南门码头

霜降过后,澧水竞渡。 南门码头,旧时舟船往来,今日鼓声再起。

南门码头

2026年10月24日,周六,天气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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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酒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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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澧水,竟又有了端午的热闹。

霜降刚过,秋意渐深。天公作美,落了些蒙蒙细雨。雨丝细细地落在江面,随波纹散去。沿岸柳枝低垂,行人经过,枝梢时而扫过额头,时而掠过眉间。

柳留行人,拂额抚眉。

再往前,鼓声渐起。

湖南省第十一届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正在张家界举行。三湘健儿齐聚大庸,各展所长。我独往南门口,来看这一场龙舟竞渡。

龙舟是本届运动会新增的竞赛项目。十二支队伍汇聚澧水,在二百米、五百米、一千米的赛程中争先。

平日流过城边的江水,如今划出了赛道;寻常散步的河岸,也来了许多观赛的人。

有人倚栏,有人踮脚,有人扶孩于肩。

骑在大人肩头的细伢儿,高出人群一截,两手扶着大人的脑袋,伸长脖子往江上张望。

还有人攀上了树。

一个成年人坐在树杈间,倚着枝干,手里拿着手机,颇为自在。

这倒是攀高枝。

往日稚童爬树摘果,今朝成人攀树观舟。小时候惦记枝头的果子,长大了又借树之高,来看江上的热闹。

人栽树,树长人。

树下的人仰头看树,树上的人低头看手机,偶尔又将目光投向远处。

江上的龙舟尚未驶近,岸上已经热闹起来。

只是赛道绵长,站定一处,难窥全程。我沿岸走了一段,索性在终点附近寻了个位置守候。

静候它,静候它。

起初只闻鼓声,不见舟影。

过了一阵,远处有人吹起口哨,身旁的观众也纷纷朝上游张望。

船来了。

先是几个模糊的影子,渐渐地,船身、鼓手与划手都清晰起来。

两舟相逐,一前一后。

鼓点愈密,桨叶起落愈急。划手俯身入水,提桨时又带出一串水珠。船舷两侧白浪翻飞,舟尾的舵把子守着方向,众人随着鼓点向前发力。

看着看着,忽然想到三个字:

舟扶水。

明明是水浮着舟,眼前却像舟在扶着水走。桨叶落下,江水随之翻起;船身向前,水浪又从船舷两旁退去。

到了终点附近,两舟咬得更紧。

岸上的人纷纷举起手机,有人踮起脚尖,有人高声助威。鼓声、口哨声、喝彩声此起彼伏,连细雨落水的声音都被盖住了。

越近终点,越不肯慢。

众人的目光紧紧追着舟头。

忽然,欢呼声骤起。

庸夺魁首!

张家界队争得第一。

这一天的五百米龙舟竞赛,张家界队在男子、女子、混合组别中收获三枚金牌。

身在故土,看家乡健儿夺魁,自然高兴。尤其是“大庸”这个旧名,此刻竟随着江上的胜负,又在心头响亮了一回。

舟上的人尚未下船。

有健儿扬起手臂,回应岸边的欢呼。鼓声渐歇,龙舟慢了下来。方才被桨叶激起的水浪,还在船舷之后层层相逐。

舟已过,浪未平。

比赛结束,我又在赛后区流连了一阵。

蓝色帐篷连成一片,塑料凳摆在棚下。有人披着毛巾歇息,有人更衣,有人俯身整理救生衣和船桨。

江上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到这里便散成了各自的忙碌。

刚才还在争分夺秒的人,此刻也不必赶着做什么。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说话,有的只顾歇息。

几支船桨搁在一旁。

看着这些桨,忽然想起旧时澧水上的船工。

那时行船,多为运货谋生。上水拉纤,下水摇橹,遇着险滩急流,众人便喊起号子,把力气使到一处。

澧水船工号子里有一种“数板”,深水行船用力时唱,两船比赛时也唱。

原来旧时江上,也有人争过快慢。

只是那时赶的是水路,谋的是生计;今日健儿奋桨竞渡,争的是名次与荣光。

船工的号子与今日的竞赛鼓声,并非同一种声音。隔着年月,却都曾在澧水上响起。

离开赛后区,沿街继续走。

帐篷后面是飞檐翘角的楼阁,街边树上挂着橙黄的果实。抬头时,一架飞机从灰白的天空掠过。

江上刚刚分出胜负,岸边的日子却照常过着。

车辆沿街往来,公交站下有人候车。

经过敦宜小学站,目光落在“敦宜”二字上,忽而想到另一个“谊”字。

竞渡敦谊。

不过一字借音,倒与今日的相聚相宜。

江上十二支队伍,各有来处。赛时各争先后,赛罢又各自收拾行装。

他们或许此前相识,或许素未谋面,却因为一场龙舟竞渡,来到了同一段澧水。

岸上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有人专程赶来,有人路过驻足;有人从头看到尾,有人只赶上最后那阵欢呼。看客彼此未必认识,却在舟头冲线的一刻,一同把目光投向江心。

这也是我今日所见的——

水纳湘邻。

全省民族运动会的项目众多,我只挑了龙舟这一项。其他赛场上的争先与喝彩,自有别的人去见证。

我所记下的,不过一段江岸、几条龙舟,以及这些来看龙舟的人。

盛会并不只在主会场里。

它也在一个孩子的肩头,在一个成人攀上的树杈间,在运动员赛后歇息的帐篷下。

不觉之间,已到本届运动会的闭幕之日。

说来也巧。

二十年前,2006年10月25日,湖南省第六届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在张家界开幕。

二十年后,2026年10月24日,第十一届全省民族运动会又在这里闭幕。

一开一合,相隔二十年,日期只差一天。

二十年前的看客,如今都在哪里?

或许有人还记得当年的赛场,也或许早已忘了那时的欢呼。今日那些骑肩、攀树、倚栏观赛的人,再过二十年,又有多少人会记得这场秋日竞渡?

比赛的名次会留下记录,至于岸上这些无名的看客,恐怕就只能偶然留在某个人的照片与文字里了。

今年的盛会才罢,来年又有相约。

2027年,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将在张家界与湘西州举行。三湘来客刚刚聚散,全国各地的宾朋又将来到湘西。

而这一日的澧水,尚未收尽热闹。

入夜,江上又见游龙。

白日里奋桨竞速的龙舟已经归岸,夜间的板板龙船却亮起灯火。金黄的长龙蜿蜒于江上,映着两岸楼阁,随着水波缓缓游动。

昼竞渡,夜游龙。

白日的龙舟,恨不得快上一分;夜间的龙船,却不必赶着冲线。

这板板龙船,借鉴了慈利板板龙灯的形貌。

旧时乡间舞龙,由人抬举灯板,首尾相连,游行街巷。如今将长龙的形态借来装点游船,游人便能乘着灯火夜游澧水。

昔日人抬龙,今日龙载人。

两者虽非同一种活动,却在这片水岸上,各有一番兴味。

更有趣的,是看龙的人。

白天,岸上人多,孩子骑在大人肩头,成人攀上树杈,只为看清江上的龙舟。

到了夜里,游人又能登上龙船,回头观赏两岸灯火。

白日里,人在岸上看龙。

夜色中,人在龙上看岸。

江水映着灯影,缓缓流去。

忽而想起《楚辞》:

“沅有芷兮澧有兰。”

千百年前的旧句,今日读来,仍认得一个“澧”字。

夜渐深了。

白日的鼓声早已停歇,岸边却仍有人驻足。灯船徐徐经过,水中的光影随之摇曳。

人们仰起头,望向江上。

恍惚间,又像回到了白天。

只是这一回,船上的人不必争先,岸上的人也不必守候终点。

游龙缓缓向前。

岸上的目光,仍追着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