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信

白雁传霜信,龙舟逐澧波。 草木知秋,菜蔬有味,人间自有声息。

霜信

2026年10月23日,周五,天气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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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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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乡下人不大讲什么节气,只说,打霜了。

清早起来,菜园里的青菜蒙着一层白。叶面白,叶沿白,细细的霜花顺着叶脉铺开,像是谁趁夜撒了一把盐。

伸手一碰,冰凉。

那时候有个奇怪的印象,霜打得越厉害,白天的太阳反倒越显得暖和。

清早寒气逼人,等到日头升高,屋前屋后又是一片暖融融的光景。叶上的霜渐渐化了,水珠沿着叶脉滚落,有的悬在叶尖,晃了几晃,终于落进泥里。

晌午再看,青菜还是青菜。

后来才晓得,霜原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晴朗少云的夜里,地面渐冷,水汽便在草木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一夜寒凉,半日晴光。

乡下人未必晓得其中的道理,却早已熟悉这样的天气。

大庸的山,山高山低,向阳背阴,各有各的时辰。

这边叶子黄了,那边仍青着;坡上的树木渐渐稀疏,山坳里却还藏着几树红。秋风从岭上走过,带走枝头的叶子,露出先前被遮住的天空。

有些颜色,偏偏要等到深秋才显露出来。

山外的人看秋色,山里的人看收成。

这个时令,红薯该挖的要挖,油茶果成熟了要收。稻田收过,泥土又翻开来,播下油菜。有的人家趁着晴日晾晒谷物,有的人家收拾柴火,屋前屋后的菜园也不能荒着。

旧谷归仓,新苗入土。

田间地头,原没有多少闲时候。

只是秋色虽好,霜却未必总是好消息。

寒意来得太早,庄稼尚未成熟,便可能伤了收成。山间红叶再好看,也换不来田里的一粒粮食。

倒是白菜薹有趣。

乡间常讲,打过霜的青菜好吃。尤其是白菜薹,经了适度的寒凉,炒出来往往更加清甜。

原来,有些耐寒的草木,为了应付寒冷,会在体内悄悄积攒糖分。

人们夹上一筷子,尝到了甜。

也有些草木经不起这样的寒意,一夜过去,叶片便蔫了,茎秆也伤了。

一皮草有一皮露水。

满山草木,各有各的活法。


古时北方有一种白雁,秋深而至。

人们见它飞来,便晓得寒霜将近。这消息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作霜信。

雁其实不曾捎信。

它循着自己的时令飞行,倒是人从它的来去之间,读出了四时的消息。

大庸山里不必等白雁。

清晨的菜叶,门前的草木,山坡上渐稀的树影,都能告诉人们,秋又深了些。

山里的水,也渐渐凉了。

岸边草木摇曳,清露沾衣。隔着一带流水,对岸的山色明明就在眼前,真要过去,却还得沿着河岸绕上好一程。

水总叫人觉得亲近,又常常把人隔得很远。

小时候,我熟悉的是茅岩河。

鸭坪码头一带,曾有许多热闹。

那时野炊,或随大人下地干活,偶尔碰见漂流船顺水而下,我们便在岸上朝着船上的人呼喊。

隔着一道水,喊声远远传出去。

至于喊的是什么,如今已经记不大清了。

只记得水上有船,岸上有人,大家似乎都高兴得很。

漂流船顺着水势渐渐远去,我们也回头忙自己的事情。

那时候,一条河便能让人欢喜半日。

后来路修了,桥通了,山与山之间不再只有曲折的水路。往日觉得遥远的地方,渐渐也有了新的去处。

只是水还在那里。

从山里来,往山外去。


今年霜降,偏逢一场水上的热闹。

湖南省第十一届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恰在张家界举办。昨日,龙舟竞赛已在澧水河南门口河段开赛;今日,仍有龙舟竞渡。

龙舟总容易叫人想起端午。

那时候,艾草青青,暑气渐盛。锣鼓声里,一船人同起同落,划开的水浪追着龙舟往前跑。

如今秋色已深,龙舟却又下了水。

消息传来,倒觉得新鲜。昨日开赛,十二支队伍齐聚澧水,鼓手擂鼓,划手挥桨,原本在仲夏最容易遇见的热闹,竟延续到了秋末。

山间的草木渐渐收敛,城下的水面却还有人争先。

这倒是奇妙。

端午的龙舟,竟在霜降又有了一场相逢。

想起小时候鸭坪码头的漂流船。

那时我们站在岸上,朝着船上的人喊。船顺水走,声音追着船去,喊过了也就散了。

而今隔着这些年的光阴,澧水又添了一场水上的热闹。

一边是旧时的漂流船,一边是今日的竞渡舟。相隔不知多少山水,却都在同一条澧水上留下过声息。

船桨搅起的水纹,过后总会渐渐平复。

只有流水仍旧往前。


霜这个字,也怪。

原本只是寒夜里的一层冰晶,到了人的笔下,却有了许多颜色。

可以白在草叶上,可以红在秋山里,也可以悄悄染上人的鬓发。

年少时总觉得白头遥远,仿佛还有许多年可以慢慢走。

后来才晓得,岁月走起来并没有多少声响。

有人沿着秋水寻觅,有人隔着山河怀想。也有人盼着一场风雪同行,任凭雪落满肩头,借那片刻的白,想象许多年的相守。

风停了,雪会化。

真要走过漫长的日子,还得一步一步往前。

山里的草木也是如此。

春来抽枝,秋来落叶。有些树木渐渐疏落,根却仍在泥土深处。流水送走一片落叶,不久又迎来另一片。

年年如此。


再过些日子,便是立冬。

山里的风还会更冷。田间的新苗继续生长,菜园里的青菜,也等着往后的几场寒凉。

想起小时候打霜的清晨。

一畦青菜白茫茫的,天冷得很,便盼着太阳快些出来。

等日头照到屋前,霜渐渐化了,菜叶又露出原本的青绿。往后的寒日里,倘若灶上炒着一盘白菜薹,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尝上一口,或许还能尝出比平日更清甜的滋味。

那时不晓得北方有白雁传信,也未曾细想过,多少古人曾隔着秋水遥望远方。

只记得菜叶上的白,日头照在身上的暖。

如今秋又深了。

大庸山里,白雁未必飞来,草木却自有消息。

城下的澧水,今日又多了一场竞渡。

水从山里流过,风从岸上吹过。山里的农人做完一日的活计,到了傍晚,各自归家。

倘若夜里又冷些,明早的菜园,或许还会白上一回。

日头出来,霜便渐渐化了。

山河有信,人间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