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

两条水路,两个妹伢。 风日依旧,故人来去,翻过一页,故事还有来处。

翠翠

2026年10月 12日,周一,天气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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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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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

“哎——”

黄狗先跑了过去。

老人守着渡船,已经许多年了。

对岸有人喊,船便过去;送到这边,再回来。

赶场时人多些。挑担子的,背篓子的,做小买卖的,都要从这里过。偶尔还有花轿,唢呐远远一响,黄狗便跟着妹伢跑去看。

风日清和,无人过渡的时候,日子便长。

牛羊上山,翠翠也跟着。

闲下来,削一截竹子做小管,学羊叫,学鸟叫。或者坐到大石头上,用棕叶编小虫。

爷爷进城,她晓得他大约走哪条路,会碰见哪些人。

有时喝一点酒。

有时去买肉。屠户知道老人守渡辛苦,不肯收钱;爷爷偏要给。

河里的船来来去去。

船舱里有海带、鱿鱼、油、醋,还有柴烟味。

爷爷不在,翠翠便管船。

黄狗跟着。

对岸有人喊:

“过渡——”

我先前说,后来又遇见一个姑娘,她叫翠翠。

其实真正再见到她时,并不是先看见她。

是先听见有人叫她。

她在河边应了一声。

人就从风日里出来了。


端午一到,水上换了模样。

鼓一响,两岸全是人。

龙船冲过去,岸上的人跟着喊。船赛完了还要捉鸭子。鸭子往河里一放,一群年轻人跟着下水,水面一时全是脑壳、胳膊和乱扑的鸭翅膀。

顺顺家的两个儿子也在水上。

大的叫天保。

二老叫傩送。

人都叫二老:

小岳云。

龙船里有他。

下水捉鸭子的年轻人里,也有他。

爷爷答应来接翠翠。

翠翠便等。

最初身边全是人。

后来龙船散了。

卖东西的收摊。

看热闹的回家。

河岸一点点空下来。

天黑了。

有人问她怎么还不走。

翠翠说:

“我等我爷爷。我等他来。”

爷爷怎么还没来?

她想到爷爷是不是死了。

水里还有人在捉鸭子。

一个年轻人上了岸,见妹伢天黑了还独自在这里,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又说可以叫人送她。

翠翠不认得他。

话也听岔了。

张口便骂。

年轻人没同她计较,后来还是叫人打着火把送她回去。

见到爷爷,翠翠又拿鱼咬鸭子的事情说笑。

第二年还是端午。

水上照样有鼓。

有龙船。

有鸭子。

有个人没来。

翠翠忽然问:

“爷爷,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青浪滩呢?”

过些日子,又有人说,二老欢喜一个撑渡船的。

翠翠脸上热起来。

她转身找黄狗去了。


天保常在水上跑。

船上的事情要做,家里的事情也要管。

说到娶媳妇,他想的也是过日子的事。

老鸦到处飞。

媳妇总得找一个合适的。

后来媒人到了渡口。

说的是天保。

院子里有鸡。

翠翠拿起竹竿去赶。

鸡扑着翅膀乱跑,她也跟着跑。

赶完鸡,坐下来剥豌豆。

剥着剥着,想哭。

又不知道哭什么。

第二天起来,还是去理葱。

对岸有人喊:

“过渡——”

翠翠把船撑过去。

媒人来过。

说的是车路。

还有一条马路。

月夜里唱歌。

妹伢听谁的歌。

兄弟两个后来商量唱歌。

天保知道自己的歌唱不过弟弟。

二老唱。

爷爷问过翠翠。

顺顺家也问过。

老人始终只说:

“这是她的事呵!”

爷爷有时说起以后。

老人记得翠翠的母亲,也记得从前的歌。

有一次话说到谁走、谁留下。

翠翠忽然想到,若自己真走远了,爷爷找不到怎么办。

她急起来:

“爷爷……我要你!”

爷爷还在。

渡船也还在。

黄狗趴在旁边。


一天夜里,山那边有人唱歌。

人没有来。

歌隔着水来。

翠翠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身子轻起来,像浮到了平日爬不上去的悬崖。

那里长着虎耳草。

她伸手摘了一把。

第二天醒来,歌没有了。

谁唱的,她不知道。

爷爷后来问她,若有人一直这么唱呢?

翠翠说:

“有人唱歌我就听下去,他唱多久我也听多久!”

又说:

“唱得好听,我听三年六个月。”

歌并不是夜夜都有。

没有歌的时候,爷爷也替她吹,替她唱。

翠翠听着,忽然说:

“我又摘了一把虎耳草。”

后来有一回,她从山里回来。

手上也有一把虎耳草。

再翻到这里,我才留意,那把虎耳草原来没有留在梦里。


秋天,橘子熟了。

先是一树黄。

再是一园黄。

摘下来,河滩上也黄。

船靠岸,货上船。

桐油、烟草、竹麻往下走。

布匹、煤油、火柴又从下面上来。

这里的人,有些在地上生根,有些跟着水走。

到了谢土的时候,烧香,摆供,磕头。

明年照常。

外乡人看见好橘子,问卖不卖。

主人说:

“我这橘子不卖。”

出钱也不卖。

“大总统来出钱也不卖。”

真要吃,主人却又由人摘去。

十个八个算什么。

河边先来了声音:

“满满,满满,你过河吗?”

老水手回过头。

两个女子从赶场地方回来。

其中一个妹伢穿葱绿衣裳,系月蓝围腰,手里提着细竹篮。篮里有粉条,也有新买的印花布。

人还没到,又喊:

“到我家吃饭去,有刀头肉,焖黄豆芽。”

这个妹伢叫夭夭。

她不是来见我的。

她只是赶场回来,从河边经过。


摘橘子,她要动手。

高处的也要够。

树能爬。

蜻蜓飞过去,要追。

草里有蚱蜢,要捉。

树上留下的蝉壳,也要取下来看看。

羊叫,她也学。

鞋上踩着泥,照样回来。

银首饰会多看几眼。

新衣裳也喜欢。

她喜欢小花牛。

有人问牛有什么用。

夭夭说:

“牛怎么没用?小时好看,长大了好耕田!”

赶不了场的时候,她又嫌一天太长:

“一天太长,怎么使用总用不完。”

跑船的人会说外面的事情。

常德。

武汉。

再远些的地方。

有些事大家都说是真的,夭夭还是说:

“我总不大相信,我要亲眼去看看。”

真说到出去,她又舍不得橘树。

再想想,还有牛。

羊。

鸡。

鸭。

鱼。

哥哥的船回来,她隔得老远,看一眼桅杆便认出来了。

哥哥回来了。


满满年轻时也是水上人。

有妻子,有儿子,也有船。

后来家里遭了瘟疫。

为了办丧事,船也卖了。

剩下一只船,又在青浪滩出了事。

三百篓桐油下了水。

同船的人没能回来。

满满抱着一块桨板,被水冲出去十多里。

读到这里,我才认出了这个地名。

青浪滩。

先前翠翠坐在渡船上,忽然问爷爷:

“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青浪滩呢?”

如今换了一个老人。

一只船。

三百篓桐油。

还有没能回来的人。


后来长顺帮衬满满。

他守祠堂,摆点小摊。

城里出了什么?

外面又来了什么?

“新生活”是什么?

土壤听成土囊。

化验又听成别的话。

旁边的人笑。

他自己也笑。

笑完还问。

一天晚上,满满回去。

黑夜里看看星子,也认得方向。

到了伏波宫附近,黑暗里忽然有人喝:

“口令!”

满满停下来。

“老百姓。”

那边又问:

“什么老百姓?”

满满抬头:

“天上有星子,有万千个灯!”

前面还是橘子、黄豆芽、小花牛。

走着走着,话变了。

新生活。

化验。

口令。

我起初只是来看另一个妹伢。

这些字,也跟着进了橘园。


天保后来坐船下水。

船到茨滩。

人出了事。

没回来。

二老后来离开茶峒,到外面去了。

爷爷还在管船。

晚上水响。

没有歌。

夭夭在园里挑橘子。

送人的。

有人说,差不多就行。

她不肯:

“我就偏要摘大的。”

又说:

“送礼自然要大的,整庄的,才好看!”

后来也有人来要橘子。

骑马来的。

保安队长。

说现钱。

说现货。

也说理,说法。

乡下歌里唱:

郎骑白马来。

骑马的人真到了橘园。

队长又同夭夭说起文明结婚、自由结婚。

夭夭没有接这些话。

她走开。

河上有船。

桅杆熟。

哥哥回来了。

哥哥的船带回来一些消息。

外面在打仗。

哪里又出了事。

什么货不好走。

什么地方路不通。

什么地方还可以做买卖。

栗子呢?

背篓收进来没有?

生日怎么办?

那只七斤半的肥母鸡到底杀不杀?

鸡肫肝给谁?

冰糖红枣还有没有?


那一夜,茶峒下大雨。

风从山里压下来。

雷一个接一个。

天亮以后,翠翠出去看。

园子坏了。

再走几步。

渡船没有了。

白塔也倒了。

最后才知道爷爷死了。

河对岸还有人喊:

“过渡——”

翠翠听见,说:

“他管船,管了五十年的船——他死了啊!”

黄狗在她身边。

办丧事。

顺顺来了。

杨马兵来了。

有人送棺木。

有人砍竹。

有人扎筏。

有人拿米。

有人拿酒。

有人拿肉。

偶尔也夹两句粗话。

黄狗在人脚边钻来钻去。

后来船重新有了。

白塔也重新修起来。

杨马兵留在渡口。

从前的一些事情,他慢慢说给翠翠听。

翠翠哭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对岸有人喊。

她去解缆绳。


吕家坪要唱社戏。

有调兵的消息。

戏班已经来了。

愿也要还。

戏台还是搭起来。

神在上面。

官有官的位置。

兵有兵的位置。

孩子在人腿底下钻。

有人看戏。

有人看人。

有人煮面。

有人赌钱。

有人半截去解手。

台上红花脸杀进。

黑花脸杀出。

台下照样吵。

夭夭上午来看。

看一阵,没意思。

回去做事。

下午又来。

保安队长也在。

夭夭后来离开了戏场。

六喜的事情,也有人拿来逗她。

她装作没听见。

三黑子看戏看得不服气:

“戏有什么可看的,还不是红花脸杀进,黑花脸杀出,横蛮强霸的就占上风!”

夭夭说:

“天有眼睛,不会长久的!戏上总是报还一报……”

三黑子说:

“戏上这样说,真事情可不是这样。”

后来远处有火。

夭夭说:

“好看的都应当长远存在。”

满满说:

“好看的总不会长久。”

后来一件小事,夭夭有了主意。

她说:

“我派定的。”

满满说:

“总有一天有些事会要你来作主的。”

书没有替她把这个“总有一天”写完。


翠翠还是管渡。

白塔重新立在山边。

杨马兵在。

黄狗在。

对岸有人喊:

“过渡——”

翠翠去解缆绳。

那个唱歌的人呢?

也许永远不回来。

也许“明天”回来。

一个停在明天。

一个停在总有一天。

写到这里,我原本想把这两个词再往一处靠。

后来作罢。

她们各有各的日子。

翠翠与夭夭,从未见过。

我却在两条水边,先后遇见了她们。

一个从渡口应了一声。

一个提着竹篮,从赶场的路上回来。

再往前翻,才发现这两位女子,都出笔于一位少年文书。

至于这个少年文书——

是谁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