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海棠
一枝素净海棠,牵出江湖奇花、川味俏话与算命闲谈,花月之间,尽是人间趣味。
2026年10月25日,周日,天气阴。
这枝海棠,开得很热闹。
花苞圆圆的,绿中带黄,有的大些,有的小些,三五个挤在一起。已经开了的,花瓣一层托着一层,白里透绿,里面有细细的黄蕊。还有几朵才开了一半,外面松松地舒展开来,里面却仍裹得紧紧的。
叶子也好看。新叶嫩绿,老叶颜色深些,夹在花与花之间。枝条伸得随意,并不十分整齐。花多的地方挤作一团,少的地方露出几截细枝,倒也相宜。
身后是一堵白墙,墙上压着青瓦。
天还是蓝的。那蓝色已经淡了,屋脊的轮廓却越发分明。瓦片一道接着一道,到了远处,便隐进枝叶里。
左边有个月亮。
圆得很。
起先只顾着看花,没留意它。后来抬眼一瞧,才发现月亮早已挂在那里。花在这边,月在那边,中间隔着一片蓝天,谁也没有遮住谁。
便想起四个字:月下海棠。
海棠是个好名字。
花草的名字,有些一听便雅致。牡丹、芍药、玉兰、海棠,叫起来很有几分书卷气。乡下的狗尾巴草、牛筋草、鸭脚板,就没有这样的待遇。
其实花草并不晓得这些。长在花盆里也好,生在田埂上也罢,该开的时候便开。只是人爱讲究,非得分出些高低雅俗来。
眼前这一枝尤其素净。
寻常海棠多带胭脂色,眼前的却是浅黄泛绿,几乎见不到红。花开得不少,颜色却淡,像穿着一身素衣裳,偏偏性子活泼,站在人堆里,说起话来一点也不怯场。
苏东坡喜欢海棠。
他怕夜深花睡,特意写下“故烧高烛照红妆”。
这份心思,实在有趣。
若放在寻常人家,半夜三更不睡觉,举着灯在院子里看花,屋里的人保不齐要问上一声:
“还不睡啊?明天不起床啦?”
东坡先生的风雅,到了这里,也就添了几分柴米油盐。
不过,这样也好。
看花归看花,日子归日子。第二天还要做工、买菜、烧水、煮饭,哪能一夜不睡,只顾陪着几朵花?
花倒省事。
你看也好,不看也好,它总归在那里。
说起海棠,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姑娘。
程灵素。
金庸写的七心海棠,可不是眼前这样的花。
那东西花枝坚硬,花瓣上有七个小黄点。名字秀气,毒性却厉害。胡斐见了都要小心,程灵素却能捧在手上,像摆弄自家种的一盆寻常花草。
这姑娘真有本领。
她不大爱摆架子,聪明却是实打实的。别人出招,她不慌不忙,往往早把后路也算好了。那些自以为厉害的使毒行家,到了她跟前,反倒容易吃亏。
不过,我喜欢她,不全因为这些。
《飞狐外传》里有个王铁匠,受了姜铁山的欺负。程灵素制住姜铁山,替他出了口气。
王铁匠打铁有力气,抡起硬柴,几下便打断了。真要继续报复,他自己又不肯了。
这人倒是厚道。
受了那么大委屈,心里自然有气。可真见对方挨打,又觉得差不多就行了。
江湖里这样的闲笔,我很喜欢。
什么门派争斗、武林秘笈,固然热闹;一个铁匠为了自家的田地和受过的委屈,也有一肚子话要说。
江湖上若只有大侠,没有铁匠、樵夫、船家和开饭馆的,怕也没多少意思。
大侠总得吃饭。
刀剑坏了,总得有人修。
程灵素的名字取得也好。《灵枢》取一个字,《素问》取一个字,合起来便是程灵素。
这个“素问”,又让人想起《八大豪侠》。
扁素问。
也是个懂医术的姑娘。
当年看那部戏,对她一身素衣颇有印象。人长得清秀,话也说得温和,可真碰上事情,倒不见得比那些舞刀弄剑的男人胆小。
风一阵平日里油嘴滑舌,遇见她,反而有些话说不利索。
想起来便好笑。
程灵素心思细,扁素问性子柔中带韧。若两人真能坐在一处,不知道会怎样。
兴许先谈药方,谈到半晌,发现时候不早,便起身去煎药了。
毕竟病人还等着呢。
哪有那么多工夫谈论江湖。
只是这两位姑娘,结局大不相同。
程灵素没能活下来。
扁素问倒还在人间。
小时候看武侠,总希望好人有好报。聪明的姑娘,最好能一生平安;心地善良的,最好不要吃亏。
可是作者偏偏不肯这样写。
看得不痛快,也只能把书合上。
过几日,又忍不住翻开。
有些人物就是如此。许多年不曾想起,一旦想到了,连当时看书看戏的心情,也跟着回来了。
说来有趣。
程灵素,扁素问,名字里都有一个“素”字。
我竟又想到贾素芬。
这回没有武林秘笈,也没有什么奇毒。
只有成都街上的凉粉与蹄花。
廖健那首《素芬》,唱得很有趣。小伙子喜欢贾素芬,喜欢得有点傻,嘴上却闲不住。姑娘在春熙路吃凉粉,他坐在旁边啃蹄花,瞧人家一眼,心里便乐开了花。
那说话的腔调,实在好玩。
一会儿把姑娘捧上天,一会儿又拿自己作贱。说得肉麻,偏偏叫人想笑。
这倒让我想起乡间那些谈情说爱的人。
有些人不大肯说喜欢,见面先问吃饭没有。
有的嘴上嫌弃,做了好吃的,却又记得给人留上一份。
也有人嘴皮子厉害,哄起人来一套接一套,真要他办件正经事,反倒找不着人。
这样的人,街头巷尾哪里没有?
凉粉也好,蹄花也好,都比空口说上几十句漂亮话来得实在。
不过,凉粉得拌得有味。
醋、辣椒、蒜水,少了哪样,都觉得差点意思。拌匀了,红油裹在粉上,拿筷子挑起来,滑溜溜的。天气热时吃上一碗,十分舒坦。
贾素芬吃得高兴,旁边那傻小子怕是连蹄花也顾不上啃了。
当然,这都是我瞎猜的。
说起瞎猜,又想起王瞎子。
这人的嘴,才叫一个厉害。
天阴落雨,满天星辰,东一句,西一句,唐僧搬出来,袁天罡也请出来,仿佛天底下的事情,没有他算不明白的。
说着说着,自己还要摆出一副很有把握的神情。
偏偏越是如此,越叫人发笑。
小时候看那些算命、说书、唱戏的,常常不在乎故事有多么高深,只觉得人家嘴上有本事。
一张嘴,便能招来一圈看客。
有人认真听,有人专等笑话,还有人偏爱站在旁边拆台。
台上的不肯认输,台下的也不甘示弱。
你一句,我一句,热闹得很。
王瞎子若真碰上贾素芬,不知道要给她算出什么姻缘来。
那小伙子兴许还在一旁等着,听到高兴处便笑,听到不合心意的,又要追问有没有破解的法子。
一碗凉粉都快吃完了,卦还没算明白。
若程灵素也在旁边,怕更热闹。
她那样的心眼,未必肯听王瞎子说完三句话。
不过,她也许懒得拆穿。
只管在一旁笑。
这便够有趣了。
想着想着,竟把几个毫不相干的人凑到了一处。
程灵素捧着七心海棠,扁素问忙着替人看病,贾素芬吃她的凉粉,王瞎子还在那里算他的命。
各忙各的。
谁也不耽误谁。
倒是我,原本只想看一枝花,竟想出了这许多闲事。
人的记性,真是古怪。
有时候明明要找一样东西,翻遍抽屉也找不着。偏偏哪天无意间听见一句话,多少年前看过的电视剧、读过的小说,又一股脑儿冒出来。
名字记得住,情节记不全。
人物的模样有些模糊了,说话的神情却还留着。
有的故事,甚至已经忘了从哪里听来,只剩一个人名,或者一小段让人发笑的话。
也罢。
记忆原本就不是账本,哪能笔笔清楚。
再看墙头这枝海棠。
花还是那几朵花。
它当然不是什么七心海棠,也不必有什么来历。枝条长得好,叶子青,花苞饱满,开出来又十分素净。
这就很好。
乡下人家爱种花木。
门前有棵桂花,秋天香得满院都是;墙角栽几株月季,开过一茬,又有一茬。有些人家还种石榴,既可以看花,到了时候,又能摘果子。
花木若长得旺,邻居看见了,少不得问一句:
“这花是哪里弄来的?”
主人便说,是谁家给的枝条,插在泥里,没想到竟活了。
又有人想讨一枝回去。
主人也大方,找把剪刀,挑一根合适的剪下来,叮嘱几句怎样栽、怎样浇水。
一株花,就这样从这家到了那家。
几年过去,两家院里都开起了花。
至于最初那枝从哪里来,兴许早没人记得。
不过,养花也有麻烦。
叶子落了要扫,枝条长歪了要修。若有小孩子手痒,见着好看的便摘,大人少不得要说上几句。
“好好的花,摘它做什么?”
小孩子也有自己的道理。
开得那么好看,不摘下来拿在手里,岂不是可惜?
大人不肯听。
小孩子便把花藏在背后,等大人走远了,再拿出来瞧。
有的花折下来,很快便蔫了。
这时又觉得,早知道不如让它长在枝头。
小时候不明白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一点点明白的。
眼前这枝海棠,长在白墙旁边,倒也自在。
白墙不是为花修的,青瓦也不是为月亮铺的。墙里有人过日子,遮风挡雨,做饭睡觉。花伸到墙外,路过的人看见了,喜欢便多瞧两眼。
若忙着赶路,没看见,也就过去了。
花照样开。
我倒喜欢这种不经意的好看。
不必非到什么名山古刹,也不用摆出一副赏花的架势。走到一处,抬头瞧见几朵花,旁边又有个月亮,便值得停上一会儿。
照片里还有许多没开的花苞。
不晓得明天能不能开。
若赶上晴天,也许会多开几朵。若天气不好,便再等几日。
至于什么时候开得最盛,王瞎子兴许也算不准。
何况我又不赶着摘花。
再抬头,月亮还在那里。
青瓦静静地压着白墙,枝头的花苞挤挤挨挨,已经开的几朵露着黄蕊。
天色比先前深了一些。
想起程灵素,想起扁素问,也想起那碗还没吃完的凉粉。
王瞎子大概仍在说他的吉凶祸福。
说着说着,竟有点饿了。
花看够了。
回去吃饭。
花灯-王瞎子算命(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