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原

万里风雪,逆梦归乡。 她仍是那个策马扬竿、奔向母亲的姑娘。

西原

2026年10月13日,周二,天气阴。

第21届●森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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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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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冬天,风里有土。

窗纸响了半夜,天亮时才安静下来。

他端着一碗奶进屋,先放在床边,又转身拨了拨炭火。火星亮起来,照见他袖口磨白的边。

“温过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他替我垫高枕头,我嫌高,抽掉一只。他看见了,也不争,只把奶碗往我跟前挪了挪。

奶有些腥。

我喝了一口,想起母亲从前熬奶,总用木勺慢慢搅。锅边刚浮起白沫,我便凑过去,她拿勺子赶我。我躲到门后,等她转身,又跑回来。

有一回偷喝了生奶,夜里肚子疼,母亲骂了我半宿,第二天却仍给我留了一碗。

想到这里,我笑了一下。

他问:“笑什么?”

“想起小时候。”

他没有追问。

这几日烧得厉害,脸上起了疱,连枕头擦着面颊也疼。夜里常常渴醒,有时想叫他倒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多少声音。

他听见动静,便端水过来。

我嫌水凉,他又去温。

有时他出门办事,我便坐在门边等。坐不住了,就靠着门框歇一会儿。听见院里有脚步声,便抬头看看。不是他,又低下头去。

今日他没有出去。

我喝完半碗奶,觉得屋里闷,叫他开一点窗。

他不肯。

“就一点。”

他终于推开半扇。

冷风钻进来,我反倒觉得舒服。院子里有人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辘辘地响。

他起身去关门。

我忽然叫住他。

他回过头。

我原想问,那年从工布出来,我们究竟走了多少路。又觉得问得古怪。路都是一同走的,哪里还用问他。

便只说:“碗放着。”

他说:“好。”

门掩上了。

我把手伸出被外,摸了摸碗沿。奶已经不烫,碗底还有一点温热。

车轮声还在响。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脚下是一条土路。


路往西去。

两旁是山,山脚下有河。河水绕过石滩,翻着细小的白浪。

起初两腿发软,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后来身子渐渐轻快,连胸口那股闷气也散了。

路旁有一棵歪树,枝条伸得很低。

从前他骑马经过,也遇见过这样的树。树枝扫过他的帽子,险些将帽子带走。

我在后头笑。

他回头问我笑什么。

我说,树要留你在这里。

他扶正帽子,叫我快些跟上。

那时路不好走,我偏爱东张西望。见着没见过的草,便下马去摸;见着鸟窝,又想知道里头有没有蛋。

他嫌我耽误行程。

我说:“你先走。”

他便当真往前。

走出一段,又停在那里等。

如今树枝还在眼前,我伸手拨开,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枯草味。

远处忽然响起铃铛。

叮。

叮叮。

我停住脚步。

这声音认得。

转过山坡,果然看见我的黑骡。

它低头啃草,耳尖缺了一小块,尾巴短短的。听见脚步,抬头望了望,随即朝我走来。

我摸摸它的脸。

它把鼻子往我怀里拱,寻吃的。

“没有。”

它不信。

我翻开衣襟给它看。

“真没有。”

旁边有人笑起来。

陈渠珍坐在石头上,正拿布擦枪。他比长安时年轻许多,脸晒得黑,胡子也没有刮干净。

见我望着他,便问:

“走得动么?”

“走得动。”

他看了看黑骡。

“骑上吧。”

我摇头,指了指旁边那匹瘦马。

“你骑这个?”

他说:“还能走。”

那马低着头,背上磨破一块皮,四条腿细得可怜。

我把黑骡的缰绳塞到他手里。

“你骑它。”

他不接。

我说:“你那匹,明日怕是要人抬。”

旁边的兵士听见,都笑了。他只得站起来,牵过黑骡。

我去牵瘦马,走了几步,它忽然停住,怎么拉也不肯动。

“走呀。”

它仍旧不动。

有人喊:“西原姑娘,怕是要你背它!”

“它肯让我背,倒省事了!”

众人又笑。

瘦马忽然往前一窜,险些把我带倒。这回轮到他们笑我。

我骂了马一句。

它甩甩耳朵,继续走了。


山上的草很短,风吹过去,草尖贴着地面,像一层旧毡子。

那时我们已经断过几回粮。

早晨分炒面,碗底只有薄薄一点。有人倒进嘴里,连水也舍不得喝,怕冲淡了味道。

我拿枪上山。

他叫我不要走远。

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附近若打不着,远一点总还有野物。

走到背风处,果然看见几头野骡。它们离得远,低头吃草,偶尔抬头望望四周。

我伏在石后,等风向合适了,才慢慢举枪。

一声响。

野骡四散奔逃。

其中一头跑出几步,倒下了。

我跑过去,看见它比想的还大,凭我一个人根本拖不动,只得回去叫人。

营地一下热闹起来。

有人磨刀,有人拾柴,还有人尚未生火,便先问能分多少肉。

我割下一些瘦肉,切成细条,用盐抹过,穿在枝上慢慢烘。

一个兵士蹲在旁边。

“这样烤,几时才能吃?”

“不是今晚吃。”

“那是做什么?”

“留着路上吃。”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正围火大嚼的人,终于拿刀切起肉来。第二个人也学,后来连那个先前嫌麻烦的老兵,也拿着肉条过来问该切多厚。

我替他削薄了一些。

到夜里,火边挂满了肉条,一串一串的,随着热气轻轻晃动。

陈渠珍过来,拿起一条捏了捏。

“明日能带?”

“能。”

他问我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

其实忙着烘肉,只吃了几口。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烤肉递来,边上焦黑,里头还带着一点血色。

我掰成两半。

他不要。

我便把自己的那半也放下。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接过去。

肉硬得很。两个人坐在火边,嚼了半天。

我看他嚼得费劲,忍不住说:

“你这块还不如我的。”

他低头看了看。

“明日吃你的。”

“明日可不一定有了。”

火快灭时,我去看黑骡。

它卧在石头旁,铃铛压在脖子下面,一声不响。

我替它拨出来。

叮。

它抬头看我。

“睡吧。”

我摸了摸那只缺角的耳朵。

它又把头放回前腿上。


荒原上的夜,比山里还冷。

白日走路,脚底磨得发热;一到夜里,连靴子也像冻硬了。

有一晚听见狼叫。

先是远处一声,随后另一边也响起来。

我把枪抱在怀里。

陈渠珍正在添火。

我问:“会过来么?”

他说:“未必。”

“若过来呢?”

“看住。”

我便看住。

黑暗里渐渐有了眼睛。一双,两双。狼在远处绕着走,不肯靠近火,也不肯离去。

我想起小时候赶羊,母亲总叫我关好圈门。我嫌她烦,嘴上答应,手却只把门虚掩着。

有一回羊跑出来,踩坏了邻家的菜。

母亲气得拿扫帚追我。我跑得快,她追不上,便站在院里骂。

那时候只觉得好笑。

如今看着狼,倒恨不得再听她骂两句。

一只狼走近了。

我举起枪,指头冻得不大听使唤。

陈渠珍在旁边低声说:

“再等等。”

狼停住,嗅了嗅地面,又往前。

我记得他嘱咐过,不到近前不要开枪。可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连它离得多远也看不准了。

我怕得想往后退。

他在旁边没有动。

我只得握紧枪。

那狼又走近几步,忽然停住。

我扣下扳机。

枪声震得耳朵发麻。

那双眼睛不见了,其余的狼也散开。过了一阵,远处仍有叫声。

我放下枪,才发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他问我怕不怕。

“怕。”

“怕还开枪?”

“它又不会因为我怕,就不吃我。”

他垂下头,嘴角动了动。

我把枪放在膝上,揉了揉冻僵的手。

天还没亮。

后来不知怎么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家后山。山坡上有羊,我去赶,忽然听见狼叫。回头时,狼已经追来。

我跑得太急,脚下踩空,跌在石头上。

腿疼得站不起来。

我喊母亲。

喊了几声,她竟真的来了。

她把我背起来,沿着山路往回跑。我趴在她背上,听见她喘气,便说:

“阿妈,放我下来。”

她不放。

“我能走。”

她还是不放。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我摸摸自己的腿。

好好的。

陈渠珍问我怎么了。

我说:“梦见我阿妈。”

他没有再问。

我坐起来,看见远处的雪山。太阳照在上头,亮得睁不开眼。


后来打着一只野羊。

众人分肉,我看见肠子被丢在雪地上,赶紧捡回来。

有人问我拿这做什么。

“吃呀。”

他嫌脏。

我说:“洗干净便不脏了。”

找了点水,洗了一遍又一遍。手冻得发红,指头几乎伸不直。

好容易洗完,放在火上烤。

烤得焦香。

我先尝一截,觉得不错,又递给陈渠珍。

他咬了一口。

“脆。”

我得意起来。

“我说能吃吧。”

夜深了,大家睡下。

我又饿,便摸出剩下的肠子,坐在火边慢慢嚼。

嚼着嚼着,嘴里忽然有股怪味。

我低头看了看,再用手一抹。

原来还有一处没有洗净。

我把东西往旁边一丢。

陈渠珍恰好醒来,见我盯着手发愣,问怎么了。

我不肯说。

他偏要看。

看清以后,他先愣了一下,随后笑得肩膀直抖。

我瞪着他。

他越发忍不住。

“你方才也吃了!”

他一下收住笑。

我看着他。

这回换我笑了。

外头还下着雪。

火快熄了。

我们谁也没有去捡那截肠子。


后来连这样的吃食也难寻。

人走得慢了,话也少了。每天清早先看谁还起得来,再看牲口还剩几匹。

有人把多余的东西扔在路旁。

先是锅碗,后来是衣物。再后来,连从前舍不得丢的小物件,也不得不拿出来掂量。

有些行李太重,带不动,便拆开烧了。

火烧得旺,众人围过去烤手。

我的包袱里有一座珊瑚山。

母亲给的。

我把它取出来,用布重新裹好,背在身上。

他见我背着,问重不重。

“不重。”

他伸手要接,我往旁边躲了躲。

他便由我去了。

有一日,只剩最后一点肉干。

他递给我。

我说:“你吃。”

他说已经吃过。

我望着他。他嘴唇裂了,脸颊陷下去,眼睛里全是血丝,哪里像吃过东西的样子。

“你吃过什么?”

他不答。

我把肉干掰成两半,先将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给他。

他终于接了。

肉干硬得很,我嚼了许久,嘴里发苦,咽了几回才咽下去。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我跟上去。

“走不动了?”

“没有。”

我扶住他的胳膊。

他想挣开。

“我自己走。”

“那你走快些。”

他没再争。

走到一处高地,我们停下来歇脚。远处的天与地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有路。

他说:“前头未必有人。”

“过去看看。”

“若没有呢?”

“再走。”

他望着我。

我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总不能在这里等。”

于是又往前走。

有时我也想,若当初留在家里,如今会在做什么。

大约是帮母亲烧火,或者赶着牲口去河边。赶场回来晚了,她照旧要骂我。

想到这里,我走得慢了些。

他回头看我。

我赶紧跟上。


路上遇见过许多人。

有的与我们同行几日,有的只在远处望见一眼。荒原太大,人走远了,便成了地上的黑点。

我渐渐记不清那些面孔。

只记得大家都饿。

有时看见远处来了人,先想着能不能讨一点粮,走近了,又怕他们来讨我们的。

每个人都盯着别人背上的包袱。

我也一样。

走到后来,谁都不大说话。

风吹着空荡荡的衣袖。

脚下还有路。


再往前,眼前出现一大片白。

起初以为是雪,走近才知道是冰。

有人告诉我,这里是青盐海。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冰凉。

隔着厚冰,底下仿佛还有水声。我把耳朵贴近,听了许久。

陈渠珍问我听什么。

“水。”

他也蹲下来。

我们一同听。

后来有人凿开冰取盐。

我捏起一点,放在舌尖。

咸得厉害。

忙吐出来。

他问:“不好吃?”

“你尝尝。”

他不肯。

我只好把手里的盐抖掉。

那时在蒙古包里,我们还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奶茶是热的,有糖饼,有羊肉。桌上还有一盘蒜辣。

他吃了一口,神色便不同了。

我问是什么。

他说,家乡常吃的东西。

我也尝了一点,辣得直喝茶。

他笑我。

“你们湖南人都这样吃?”

“也不都这样。”

“那你为何爱吃?”

“小时候吃惯了。”

我又夹了一点。

这回有了防备,仍旧辣得厉害。

他把奶茶推过来。

我不肯喝。

过了一阵,还是端起来喝了半碗。

那夜他拿纸画路。

我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便指着问。

这是山。

这是河。

这是湖南。

我又问工布在哪里。

他替我点出来。

我看了很久,随后把纸转了个方向。

他问我做什么。

我说:

“这样离我近些。”


路上的雪渐渐少了。

先是山脚有了草,后来有树。河水不再藏在冰下,绕着石滩往前流。

我闻见潮湿的泥土味。

这味道很熟。

我想起波密。

那时候陈渠珍带兵出去,我跟着。

他说打仗不是赶场。

我说知道。

他说危险。

我说也知道。

他看着我,终于没再拦。

第一晚宿在鲁朗。

天没亮,兵士便起来烧火做饭。有人蹲在火边吃东西,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还光着。

我看着好笑。

陈渠珍叫我先吃。

后来枪声响了。

起初稀疏,隔着山传来,听不出远近。没过多久,枪声密起来,有人喊叫,队伍开始往石头后面退。

我伏在一块大石旁。

碎石忽然溅到脸上。

我低头躲开,再抬眼时,看见侧面的矮树后有人影。

不是树枝。

树枝没有动。

几个人贴着石头,正往我们背后绕。

我喊:

“后头有人!”

陈渠珍猛地回身。

枪响起来。

有人倒下,其余的伏进石缝。

他招呼兵士后撤。

前头是河,河岸上有一道石坎,下面堆着乱石。

我探头看了看,先跳下去。

脚底震得发麻。

我扶住石头,站稳,抬头朝他伸手。

“下来!”

他跳下来,我伸手去接,被撞得退了两步。两个人险些一同跌倒。

我拉着他的袖子,往河滩上跑。

后面的人也陆续跳下来。

有人落地便起身,有人倒在石头旁。

后来才知道,跟着跳下来的人,死伤了七个。

我们退到岩穴时,天已经黑了。

洞里潮湿,伤兵靠着石壁坐,有人呻吟,有人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

陈渠珍坐在洞口,望着外头。

他说还要等援兵。

我看了看那些伤兵,又看了看洞口。

“等到天亮?”

他没有答。

“天亮了,人家就看清我们在哪里。”

他说,再等等。

我蹲在旁边,听了一阵水声。

“若有人来接,白日就该到了。”

他转头看我。

“夜里还走得出去。”

旁边一个兵士抬起头,说我讲得有理。另一个也说,等到天亮便更难走了。

陈渠珍沉默许久,终于叫人收拾。

四更时,我们离开岩穴,沿着溪水往山上走。

路太黑,石头湿滑。前面的人稍一停,后面便跟着停。我走在他旁边,有时自己也踩不稳,还要伸手扶他。

他起初走得快,到了半山腰,脚下渐渐慢下来。

我回头时,他正扶着一棵树喘气。

我过去架起他的胳膊。

他说不用。

我便松开手,站在旁边等。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了。

我把肩膀送过去。

这回他没有推开。

两个人挨着,一步一步往上走。

天快亮时,前头忽然有人喝问。

我吓了一跳。

他却答了话。

原来是自己人的警戒哨。

我靠着树,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问我是不是受了伤。

“没有。”

“那怎么不走?”

“脚酸。”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鞋。

我说:“你若不信,换我扶你再走一遍。”

他没有答,只伸手扶了我一下。

后来夫役送来面饼。

还有牛肚。

我洗净切了,炒好端进去。

他拿着饼吃了几口,便坐在那里不动。

我走近一看。

睡着了。

饼还捏在手里。

我轻轻取下来,放回碗中。

外头有人说话,我出去叫他们小声些。

回来时,他仍睡着。

我便坐在门边,慢慢吃自己的那份。

饼凉了。

牛肚也凉了。

不过还能吃。


山路转过一道弯。

我看见一处熟悉的河谷。

那是德摩。

从前我们住在那里,屋外有树,山坡上有碉楼。清早有人赶牲口经过,傍晚又沿着原路回来。

有一次他从外头回来,脸色很不好。

我迎到山下,问他是不是病了。

他摇头。

进屋以后,他坐了很久,才告诉我,外头出了大事。有人被杀了,军队也变了,留在这里恐怕没有活路。

他要走。

我不肯。

我拉着他的袖子,叫他别走。

他没有答应。

后来我哭了。

母亲听见动静,走过来问。知道了,也跟着哭。

我原以为哭过以后,事情总还有办法。

可第二天,行李仍旧要收拾,牲口仍旧要牵出来。

母亲从屋里捧出一座珊瑚山。

小小的,颜色鲜亮,雕得很精细。

她把它交给陈渠珍,说将来若见着这件东西,便如同见着她的面。

我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手。

那东西我从前见过许多回,却从未想过它有一天要跟着我们走。

彭错大叔和婶也来了。

婶拉着我的手,叮嘱了许多话。我听着,点头,后来连她说了什么也记不全。

母亲站在门边。

我走出一段,又回头看。

她还在那里。

再走远些,便看不清了。


如今河谷就在眼前。

山坡上的树木长得很密,屋顶从林间露出来,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

我认得这地方。

河边有一块大石头,小时候我总爱爬上去坐。母亲来找我,我躲在上头不应,等她走远,又跳下来追她。

那块石头还在。

我走过去,摸了摸。

太阳晒得暖暖的。

身后没有人催我。

我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脚下越来越轻。

过了桥。

再穿过一片树。

便看见家门。

母亲坐在院里,低头择东西。

我站了一阵。

她没有看见我。

我喊:

“阿妈!”

她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朝我走来。

“跑到哪里去了?”

“走了很远。”

她拉着我的手,摸摸脸,又摸摸胳膊。

“怎么瘦成这样?”

“没有。”

她不信,拉我进屋。

灶膛里有火,锅里煮着奶。桌上放着那座小小的珊瑚山,颜色鲜亮。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好好的。

母亲说:“喜欢便拿起来看。”

我摇头。

“放着好。”

她盛了一碗奶给我。

我捧着喝。

不腥,也不苦。

母亲坐在旁边,问我还要不要。

我说要。

她又添了半碗。

我坐在灶边,看她添柴,拿勺子搅锅里的奶。

火光照着她的脸。

我忽然想起有许多话要说。

想说山上的雪,想说黑骡,想说那块焦黑的肉,还有那些没能走回来的人。

可母亲正忙着。

她说:

“先吃,吃完再讲。”

我便不说了。

吃完奶,我靠着墙坐了一阵。

外头有人喊母亲,她答应着出去。我听见她同人说话,声音越来越远。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院子里有马叫。

母亲正在门口洗碗,见我出来,问:

“还不去?”

“去哪里?”

“不是说好今日赛马?”

我低头看自己。

衣裳是新的,袖口绣着花。手上没有冻裂的口子,脚也不疼了。

我转身便往外跑。

母亲在后头喊:

“慢些!”

我应了一声。

脚下却跑得更快。


河边已经来了许多人。

姑娘们穿着各色衣裳,有人牵马,有人整理腰带,远远便能听见说笑声。

一个穿红衣的姑娘朝我招手。

“西原!”

我跑过去。

她问我怎么才来。

“家里有事。”

她笑:

“你哪天家里没有事?”

我也笑。

有人牵来一匹枣红马。

它见了我,伸过鼻子,在我手心里嗅了嗅。

我拍拍它的脖子。

“今日争气些。”

河滩上立着五根短竿,每隔三四十步一根,竿子不高,插在草地里,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规矩我知道。

骑马过去,俯身拔竿,谁拔得多,谁便赢。

前头几个姑娘已经试过。

有的拔到一根,有的拔到两根。还有人俯身太急,险些跌下马,惹得大家笑起来。

穿红衣的姑娘从我身旁骑过。

“西原,今日可别输给我!”

“你先赢了再讲!”

她扬起马鞭,跑远了。

轮到我时,我翻身上马。

枣红马刨了刨地,急着往前。

我握紧缰绳。

有人喊:

“慢些!”

我回头。

彭错婶正站在人群里。

“慢了便拔不到了!”

她笑着朝我挥手。

我夹紧马肚。

马一下冲出去。

风灌进衣袖。

第一根竿到了眼前,我俯下身,一把抓住。

第二根。

也抓住了。

第三根离得稍远,我压低身子,指尖擦过竿头,险些落空,还是握住了。

河边有人喊起来。

第四根。

第五根。

我伸手一捞,五根全在手里。

枣红马还往前跑,我勒住缰绳,回头望去。

姑娘们正朝我挥手。

穿红衣的那个笑着喊了句什么,隔得太远,我没听清。

我把五根竿举起来。

她便笑得更厉害。

回到河边,彭错婶拉住我的马。

“下来,让我看看!”

她接过短竿,一根一根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完还不肯还我,拿着去给旁人看。

我追过去。

她举得高高的,偏不让我拿。

人群里又是一阵笑。

母亲站在不远处。

她手里拿着一只空碗,见我望过去,便朝我招手。

“西原!”

我跑过去。

“阿妈,我赢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匹马。

“晓得了。”

我把五根竿拿给她。

她也数了一遍。

数完,伸手替我擦掉额头上的汗。

“饿不饿?”

“饿了。”

“回去吃饭。”

我说:“等我把马牵来。”

母亲点头,沿着河边往家走。

我跑回去,牵起枣红马,翻身上去。

马蹄踏在草地上,轻快得很。

母亲已经走出一段。

我在后头喊她:

“阿妈——”

她回过头。

我笑着扬起手里的五根竿。

马蹄踏过草地。

我朝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