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春花与鹅耳枥

一枝报春,一株鹅耳枥; 一封旧邮,一年往返。

报春花与鹅耳枥

2026年09月16日,周三,天气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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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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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分前后,我收到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一簇报春花。

后来才晓得,这张卡并不是哪里买来的文创。照片是他自己拍的,又自己挑出来,做成明信片,再装进挂号信里寄出。

连同它一起留下来的,还有一张挂号信函收据。

邮戳停在 2025年9月21日

再后来翻他的博客,我才知道,这封信还有一个编号。

他从大约2021年开始做一个“百信计划”,五年间陆陆续续寄出了五十封。而我收到的这一封,恰好是——

第五十一封。

五十封以后,我刚好接住了下一封。

当时收到的时候其实莫想那么多。觉得花好看,字也亲切,便收了起来。明信片嘛,薄薄一张,收到的时候高兴一下,过后夹进书里、放进抽屉里,好像也就过去了。

直到今年又快到秋分,我重新把它翻出来。

事情才慢慢有了后文。


一枝报春

他自己写过,平信容易丢件,往后的信和明信片,应该会尽量改用挂号信。

于是博客里一句很普通的话,后来真的变成了我手里的一张收据。

这事有点奇妙。

网页里的文字本来轻得很,点一下就开,点一下就关;可有一天,它忽然落到了现实里,变成邮戳、纸张和一串可以查询的编号。

他还写过一句:

一辈子应该多些期待的事情,策划一些长期的事情。

我后来很喜欢这句话。

五年,五十封。

听起来没得好惊天动地。

平均下来,不过一个月一封。

但一个人愿意拿五年时间,慢慢完成一件没有多少现实收益的事情,本身就已经很有意思了。

于是去年收到的那枝报春,忽然也不再是一张孤零零的明信片。

它有来处。

它从一个持续了几年的计划里,慢慢走到了我手上。

而我是第五十一封。

这么一想,还多巴适的。


旧文忽然变了一张脸

继续往前翻他的博客。

本来还在看桂花、明信片、拍照这些东西,结果翻着翻着,画风“唰”一下就变了。

我居然看到了:

Office Tool Plus。

硬是愣了一下。

这个东西对我太熟了。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就是刚需,现在也还在用。

结果好多年前,他已经在自己的博客里写过教程。

那时候我们当然不认识。

他在他的地方生活,我在我的地方上班。

谁也不晓得谁。

可某一年,他把自己折腾明白的工具写进博客;而另一个地方的我,又恰好在工作中长期需要这个东西。

两条毫不相干的线,原来早就挨近过一次。

只是那个时候,哪个都没有抬头看见哪个。

所以后来我在明信片上写:

翻你旧文,竟见 Office Tool Plus。
当年是刚需,如今仍在用。
原来有些相识,
早在相识之前,便已经埋下伏笔。

倒也不是要讲什么“命中注定”。

说大了反而假。

只是生活偶尔就是这样。

你以为认识一个人,是从某一天开始聊天算起。

结果往回翻,才发现很多年前,已经在某个不起眼的网页旁边擦肩过一次。

人没记到。

网页倒还记得到。


一株鹅耳枥

去年,他寄来一枝报春。

今年我就在想:那我回个啥子嘛?

总不能随便买一张天门山,再写句“欢迎来张家界旅游”。

那也太像旅游局宣传资料了。

后来想到一株树。

大庸鹅耳枥。

张家界以前叫大庸。

而天门山中,确实生长着一种名叫“大庸鹅耳枥”的植物。天门山资料把它列为当地珍贵树种,并记载它是1985年由有关专家在天门山发现的新树种。

城名早就改了。

树莫改。

人间的门牌可以换,行政区划可以改,地图上的字也会更新。

偏偏一株植物,还把“大庸”两个字留在那里。

于是我写:

去年秋分,你寄来一枝报春。
今又近秋分,便从大庸回你一页山水。
天门山中有木,名“大庸鹅耳枥”。
一岁将周,城名虽改,草木记得。

更巧的是,我准备一起寄出去的照片里,正好有一张天门山。

照片里的那座山,就是大庸鹅耳枥生长的地方。

不是说我把那棵树拍进去了。

而是我把它所在的山寄了过去。

这个区别,我很喜欢。

一张照片负责告诉他:

山在这里。

一行文字再告诉他:

山中有木。

于是照片和文字,刚好互相作证。

我最喜欢的还是最后四个字:

草木记得。

人有时候记性还不如草木。

有些事情自己以为已经过去了,结果一翻旧物,时间还在。

邮戳记得。

网页记得。

植物记得。

人绕了一圈,也又想起来了。


蜀道山与潇湘

写到这里,本来还比较文艺。

然后又变脸了。

我在潇湘,他在蜀。

偏偏他家那位,又是湘潭姑娘。

这么一算,喊一句“潇湘女婿”,好像也不算完全乱喊。

更巧的是,我刚参加工作的那几年,身边基本都是四川人。

川普听了几年。

正不正宗不敢保证,摆两句龙门阵还是莫得问题。

所以另外一张卡上,干脆写:

弟娃儿,哪天闲起,喊一声。
茶整起,龙门阵摆起。

到这里其实都还正常。

后面就开始遭不住了。

正面整了一张“湘西秘符”。

背面又一本正经写出一篇:

《蜀道山·安逸真经》

魔法披峰,劳资蜀道山。

心头有数,功力翻番。

巴适的板,安逸安逸。

什么“关我锤子寺”“劳资伊尔寺”“禅尼伊尔寺”,跳水泡菜、龙门阵、坝坝宴,全部请进去。

最后还煞有介事落一句:

符出湘西,专护蜀中弟娃儿。

认真画符。

认真写经。

认真胡说八道。

想想也挺好。

人与人的往来如果一直端起,累得很。

总得允许自己偶尔发点疯嘛。

正经的时候谈草木、谈秋天。

不正经的时候就茶整起,龙门阵摆起。

反正心意是真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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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下白素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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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本是相思的季节

再翻一张,脸又变了。

这次不闹。

他写过一篇《缘分》。

以前遇到喜欢的人,总是先给自己找很多退路。

觉得美好的爱情怎么会轮到自己。

觉得“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

觉得对方应该遇到更好的人。

觉得缘分还浅,再等等。

说到底,就是想得多,走得少。

结果那个秋天,他终于没有继续给自己找理由。

去见了。

奔向那个无论如何都想见一面的人。

我后来觉得,这篇里面真正动人的,其实不是“斯人若彩虹”。

而是一个原来习惯往后退的人,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我写:

秋天本是相思的季节,
你却把相思走成了相见。

将见未见,百爪挠心;
得见之时,又恨光阴催人。

愿往后每一个秋天,
都有值得奔赴的人。

“值得奔赴的人”这几个字,我舍不得删。

因为喜欢大概就是这样。

没见之前,心头痒得很。

真见到了,又觉得时间跑得飞快。

还莫坐够。

还莫说够。

还莫耍够。

天就黑了。

山水远不远,有时候真不是最重要的。

想不想见,才是。


他写的秋

后来又读到他写桂花。

公司楼下桂花开了。

最开始只是闻到一点淡淡的香气。

从一楼飘到三楼,风里都是桂花味。

于是他从“蟾宫折桂”想到“人闲桂花落”,又想到“安知南山桂”。

最后折下一枝桂花,放到啤酒旁边。

说这样也算喝过桂花酒。

这个就很有他的味道。

有一点文化。

又有一点不正经。

但下一节立马又是加班。

公司厂区就是宿舍。

一周有时候只能休息半天。

事情推进得慢,手头又多。

临近年终,各种总结规划接起过来。

回头一看,又觉得自己像是混了一年。

熬夜熬得憔悴。

情绪也低。

练字、思考、写东西,都慢下来。

可再下一节呢?

又开始买培养皿、镊子、种子。

想买黑色吸光背景。

又觉得还差三脚架。

又琢磨二手自行车。

再把上半年拍的二十四张照片挑出来,自己做成明信片。

嘴上说:

好像又混了一年。

手上却一个计划接一个计划。

这个人其实一直没停。

只是很多时候,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进度而已。


把秋天装进信封

今年轮到我回信的时候,也开始有点贪心。

本来只是几张明信片。

后来觉得不够。

又去洗了照片。

天门洞。

天子阁。

还有过去旅途中留下的一些手写痕迹。

再夹进去一片从芙蓉镇带回来的秋叶。

纸上有我写的字。

也留了指纹。

临封以前,又添了一点香水。

当时自己突然想到:

昨天是触觉。

今天是嗅觉。

照片是视觉。

给明信片各挑一首歌,又添一点听觉。

娃娃鱼火锅、跳水泡菜、坝坝宴,勉强再把味觉也塞进去。

明信片这个东西,还多贪心。

明明只是一张纸。

人偏偏总想往里面塞更多。

塞一座山。

塞一片叶子。

塞一个季节。

塞一点味道。

塞自己摸过这张纸的痕迹。

好像塞得越多,远方就近一点。

其实哪有那么神奇嘛。

路还是那么远。

只是人愿意这样做,本身就有意思。


信是可以称重的

等真正准备寄的时候,又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信件是有重量的。

邮局核算邮资,要称克重。

东西越往里面加,重量一点一点上去,邮资也跟着变。

邮票不够,就继续往上叠。

一枚。

再一枚。

金额凑够,才能上路。

于是那些原本轻飘飘的东西——

几张明信片。

几张照片。

一片秋叶。

几张薄纸。

放进同一个信封以后,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量的数字。

多少克。

多少钱。

该贴几枚邮票。

邮局全部算得清清楚楚。

但我又觉得很好笑。

邮局称得出克重,却称不出时间。

从去年秋分到今年秋分,这一年有多重?

第五十一封有多重?

一张自己拍、自己制作、自己寄出的报春花明信片,又该算几克?

没有这个计量单位。

所以信封上的邮票最后反而很有意思。

它们既是邮资。

也是重量留下来的痕迹。

装得越多,邮票越多。

至于为什么越装越多——

邮局不管这个。


博客和明信片

再回头想,我们最早认识的方式,其实很互联网。

博客。

网页。

链接。

旧文章。

软件教程。

这些东西都轻得很。

点一下就开。

再点一下就关。

程序会升级。

主题会更换。

服务器会搬家。

哪一天链接失效了,也不是多稀奇的事情。

明信片正好相反。

慢。

还容易丢。

会折。

会旧。

香味会散。

叶子甚至会慢慢变脆。

可偏偏就是因为它会旧,时间才有了形状。

邮戳一盖,日期定住了。

笔一写,错了也懒得改。

手指一按,指纹留在那里。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博客和明信片,其实在做一件差不多的事。

一个把生活存在服务器里。

一个把生活压在纸里。

一个多年以后可以搜索。

一个可能要等整理抽屉的时候,才突然又翻出来。

但它们都在告诉未来:

某年某月某一天,我们确实这样生活过。

第五十一封以后

他说,一辈子应该多些期待的事情,策划一些长期的事情。

百信计划已经走到五十一。

我的位置就在这里。

第五十一封。

以前可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个数字。

现在再看,反而很喜欢。

因为人活一辈子,不一定非要完成好多惊天动地的事情。

有一件小事,可以慢慢做十年。

今天一点。

明年一点。

哪年忙惨了,停一下。

想起来,又接着做。

等到某一天回头一看:

哦。

原来已经走到五十一了。

再往后还有五十二。

六十。

八十。

一百。

博客是这样。

明信片是这样。

拍照是这样。

种东西是这样。

喜欢一个人,也是这样。

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很多时候不是某一次多轰轰烈烈。

而是——

居然一直莫停。


去年秋分,他自己拍下一枝报春。

把它做成明信片。

装进挂号信。

寄出了百信计划的第五十一封。

今年秋分将近,我从大庸回去几页山水。

其中一张照片,是天门山。

而山中有木。

名大庸鹅耳枥。

中间隔了一年。

这一年,各自上班,各自生活,各自忙得鸡飞狗跳。

其实哪个也没干啥子惊天动地的事情。

不过是拍一朵花。

写几句话。

贴几张邮票。

捡一片秋叶。

翻几篇旧文。

再让一封信,慢慢走过几百公里。

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真正能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很小。

一张纸。

一枚邮戳。

一片叶。

一篇很多年前写下、自己可能都忘了的教程。

还有某一个秋天,你突然想起来——

原来这个东西,我一直都还记得到。


一枝报春,从秋分而来。

一株鹅耳枥,循旧邮而返。

第五十一封有编号,挂号信有凭证,邮资有克重。

唯独这一年的往返,没有计量单位。

城名虽改,草木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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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儿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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