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崇山

一日崇山,有茶有友有童声,也有一场挂彩; 山收天光,人收一心,认账之后,继续生活。

天崇山

2026年09月27日,周日,天气晴。

中秋假期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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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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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来崇山。

崇山,亦称天崇山。

古书里又有一句很久远的话:

放驩兜于崇山。

不过今日来此,并非寻古。

离得近,临时起意,再看地图上那一截盘盘绕绕的山路,多少有些挑战性。

那便去。


真正从山脚往上,才知道地图上的弯,画得多少还是客气了些。

一个弯刚把方向回正,前头又是一个弯。

别人练车绕木桩,我来崇山,直接绕山桩。

木桩碰了还能扶。

山桩可不兴碰。

说来也算嘴欠。

到了傍晚,这句话竟真给我应了一回。

当然,那是后话。

上山途中又赶上几处修路,不像大修,更像查漏补缺。这里补一点,那里收一下口,混凝土罐车停在路边,工人还在忙。

做工程久了,职业病大概很难真正放假。

我经过时还顺口问了一句:

“今天中秋假还上班啊?”

想想有点好笑。

平日里修路修桥,好容易放假跑进山里,半路遇见的还是修路。

人出来过节了,专业没有。

途中还看见一辆车在路边出了状况。

那时不过多看了一眼。

哪里会想到,回来时,自己的车也要在这条山路上“遇难”。


本来的目的地,是崇山秘境。

按照惯常思维,既然叫“秘境”,总觉得应该藏得更深一点。

道路还没走完,最重要的东西自然还在前面。

结果一路开到尽头才发现:

秘境,早在途中。

道路最后,反倒是崇山云端小镇。

多少打破了我的思维习惯。

人总喜欢替一条路安排剧情:

前面铺垫,中间展开,最重要的东西最好留到最后。

可山哪里管这些。

秘境在途中。

云端在尽头。

山没有排错顺序,只是我的脑子先替它安排好了剧情。


到了云端小镇,先遇到的不是诗意。

是钱。

秘境按人头五十元。

我们三位大人、两个小孩。

而云端小镇本身不收门票,停车也免费。只是我们带着围炉煮茶和一堆吃食,总不能堂而皇之在人家的地方铺开。

于是去找老板。

几句话来回,三寸不烂之舌上线。

最后定了:

六十元。

三位大人,两个小孩。

我立马扫码,又问:

“这里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老板想了想:

“别搞明火把东西点着了就行。”

我愣了一下。

就这?

哈哈哈。

这么自由的吗?

真正坐下来以后,才发现我们准备得多少有点过头。

桌椅有。

洗手间有。

垃圾桶有。

树荫有。

旁边还有冰柜,饮料自取。

我们从山下辛辛苦苦带来的桌椅,就这样正式宣布下岗。


今日同行的是大学同班老友 Cao。

大学时同班,也是班上唯一的一位女生。

我们本来学的就是工程这一行。

毕业以后,都先在广东奔波了几年,后来又陆续回到张家界,继续在工程这一行里讨生活。

这么多年下来,早已不只是老同学。

算得上铁杆儿伙计。

可关系归关系,真正一道往山野间跑,却少得很。

认真数来,不过唯二。

今天,正是第二回。

她一家四口。

两口子,一儿一女。

一楠。

一北。

一南一北,本该是两个方向。

今日却都到了崇山。

我带围炉。

她带寿司和披萨。

核桃、花生、橘子、寿司、披萨,一股脑摆开。

你带你的。

我带我的。

到了山上,自然就成了一桌。


孩子哪里管什么“秘境”“云端”。

秋千、吊床、跷跷板,最后再给一片草地,就足够他们高兴很久。

我开始还觉得,孩童真容易满足。

后来想想,好像也不完全对。

他们不是要求低。

只是判断快乐的方式更直接。

能跑。

能笑。

有人陪。

便够了。

大人总在替一天寻找意义,孩子只负责把这一天过得高兴。

看着一楠一北在树林和草地间钻来钻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个词:

熊嘎婆娘。

说白了,就是我们这里的“狼外婆”。

小时候天一黑,大人一句:

“熊嘎婆娘来了。”

再野的娃儿,也晓得往屋里跑。

如今孩子仍在山野里疯跑,父母就在不远处坐着。

身后的嬉闹声此起彼伏,整片山野都跟着活了起来。

偏偏这时候,又刷到一段旧大庸的影像。

小巷。

明瓦。

橘子软糖。

推铁环的男孩。

捆手巾儿的小姑娘。

过去的孩子,已经成了别人的回忆。

我再抬头。

眼前又有两个孩子正在制造属于他们自己的“从前”。

也许很多年以后,他们已经记不得今天吃的是寿司还是披萨,也不记得这里究竟叫什么。

可也许还会记得:

爸爸妈妈都在。

草地很大。

自己跑得很远。

童年在发生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自己叫童年。


第一壶单丛很快见底。

第二壶金骏眉启程。

水色从清亮一点点煮成浅金,再渐渐变成琥珀。

山上的秋还浅。

壶里的秋,倒先浓了。

围炉聊天,又聊出一个荒唐KPI:

把电充满。

把尿喝白。

把事干黄。

既然今日到了崇山,那就——

不上十趟厕所,不许下山。

单丛负责第一阶段。

金骏眉负责第二阶段。

说完继续续茶。

玩笑归玩笑。

真把自己灌成水牛,那多少有些本末倒置。


午后又听到刘欢离世的消息。

《弯弯的月亮》。

《千万次的问》。

《我和你》。

《好汉歌》。

《我欲成仙》。

一个熟悉了很多年的声音,忽然成了旧声。

“生命无常”四个字,平日说起来轻。

真正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才知道它有多沉。

可壶里的水仍在沸。

孩子仍在笑。

山风照旧从树林里穿过去。

生与逝,从来不是分场发生的。


云端小镇本身倒没有太多刻意经营出来的“精致”。

旧轮胎。

木屋。

砖灶。

空掉水的泳池。

零散的书架。

竹筛。

旧剪刀。

很多东西只是放在那里。

被人用过。

被季节用过。

又继续被时间用着。

反而舒服。

名在云端,日子仍在地上。

崇山的秋也还没有真正浓起来。

头顶大半仍绿。

脚下却已经开始有了落叶。

后来我起身片刻,再回来时,发现椅子上落了一片。

看了它一会儿,忽然觉得有意思。

人不过离开片刻,秋便替我坐了下来。

一片叶子先落。

山就已经知道了。


树下还坐着一位姐姐。

金骏眉煮开以后,我先给她递了一杯。

茶喝上了,话才慢慢聊起来。

后来一问——

也姓赵。

我笑:

“家门儿啊。”

她已经来过崇山很多次。

进林子捡过枞菌。

一回三斤。

一回四斤。

我一听来了精神,邀她一起去捡板栗。

她说刚从林子里出来。

“木有咯,都让人捡完了。”

得。

枞菌没赶上。

板栗也没赶上。

倒先在山里认了个赵家家门儿。

山里有些东西要赶早,人与人的相逢倒不讲时辰。


今日还带了一本罗伯特·麦基的《故事》。

坐在树下翻了几页。

书里讲故事要往生活里找。

我越看越想笑。

因为今天根本没打算寻找什么。

只是临时起意上了一趟山。

结果山路、修路工人、混凝土罐车、孩子、茶、旧大庸、秋叶、赵家姐姐、枞菌、板栗……

一件一件,自己往同一天里钻。

别人来崇山捡枞菌。

我今日倒像捡了一篓故事。

后来 Cao 拿过《故事》,翻到空白处写了一句:

想你所想,做你所做,爱你所爱。

下面落款:

2026年9月26日。

崇山云端小镇。

她写她的。

我记我的。


后来又往高处走了走。

登高望远。

山一层压着一层。

村舍伏在山坳。

正站着看,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鸡鸣。

很清。

一下便把人从“山河”叫回了“人间”。

心里冒出一句:

登高见山河,鸡鸣知人间。


原本说好了:

今日不赶。

把天等黑。

没想到,天还没黑,车先挂了彩。

道路正在施工,锥桶摆在路边。

而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妈妈生日宴请亲戚,究竟把会餐地点定在哪里。

心先去了别处。

车还在眼前这条路上。

右前轮下了路肩,又蹭上钢护栏。

轮胎坏了。

保险杠、翼子板也跟着伤了。

上午还拿“绕山桩”开玩笑。

到了傍晚,山路把这个玩笑认真了一回。

可事情怪不了山。

怪不了锥桶。

也怪不了护栏。

路还在脚下,我的心却先去了远方。

挨打要立正。

自己的失误,自己认。


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情,又没有经验。

当时还想着,是不是能再开一点。

后来才知道,真正应该做的,是尽快停下来,确认安全,然后联系救援。

绊一个跟斗,学一个乖。

学费既然交了,就把经验留下。

车修的是这一次。

经验管的是下一次。

等待救援的时候,太阳也开始往山后沉。

我原本想在云端小镇把黄昏等来。

没想到最后,是站在路边等到了。

最后那层余晖跌在电线杆的横杆附近。

再低一点,是我的车。

一辆车。

一轮落日。

短暂地平了肩。

落日在于晖。

刚出事时,心里还有一点躁。

可真正站在那里,看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人反而慢慢静了。

事情已经发生。

那便解决。


救援师傅到了。

他撬开车头一个我从未注意过的小盖板,旋进去一个弯弯的铁制牵引环。

救援车的平板缓缓降成斜坡。

车辆切到N挡。

钢索慢慢收紧。

小车也一点一点被拉上去。

刚才还让我心浮气躁的一件“大事”,到了专业的人手里,不过是一套有顺序的动作。

突然觉得:

很多事情真正开始解决以后,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临时清车时,几盒中秋月饼还在。

红的。

绿的。

金的。

旁边就是挂了彩的车。

一边中秋。

一边事故。

竟然可以同时存在。

生活大概也是这样。

它不会因为某一处挂了彩,就把其余的颜色全部撤走。


客服让我把贵重物品带走。

我认真清点:

不能久放的食物。

《故事》。

手机和云台。

这么一看,我这个人的“贵重物品”标准多少有些私人定制。

吃的不能坏。

书不能丢。

记录生活的东西还得继续带着。

其他的,交给明天。

坐上出租车以后,反而越来越想明白一件事:

责任要认。

损失要承担。

但不能因为事情已经发生,就继续拿情绪惩罚自己。

否则,就像一条被锯子划伤的蛇。

因为疼,反而把锯子缠得更紧。

越缠。

伤得越深。

车已经伤了一次。

钱已经损失了一次。

不能再把今晚赔进去。

所以——

该负责的地方立正,该放下的地方松手。

又想起《大明王朝1566》里的:

思危。

思退。

思变。

知道危险。

知道停下。

知道以后怎么改。

再想起一句:

云在青天,水在瓶。

忽然觉得很合今晚。

车坏了,归维修。

损失,归承担。

教训,归记住。

晚饭,归晚饭。

朋友,归朋友。

什么东西,就让它待在什么位置。

不要越界。

更不要让已经发生一次的事情,在情绪里再发生第二次。


救援完成以后,我没有跟车去4S店。

途中又忽然想起孔夫子旧书网的余老板就在附近,临时打电话问能不能过去翻翻书。

不巧。

他有事。

那便下次。

今天已经有不少事情没有按计划来。

秘境没去成。

板栗没捡到。

车挂了彩。

临时起意的一场品书,也没成。

可这时候反而不急了。

时机没到,就让它没到。

不是所有事情,都非得在今天完成。


晚上七点,到 Cao 家。

然后继续去吃烧烤。

白天还是单丛、金骏眉、寿司和披萨。

夜里已经成了孜然和油烟。

倒也合理。

山上的风雅归山上,夜里的烟火归夜里。

下午那场事故偶尔还会说起,但已经不再是今晚唯一的话题。

聊天时,我又说起最近重新把英语捡了起来。

也没给自己立什么宏大的目标。

先学。

先把今天该学的学好。

眼下的愿望,不过是有一天遇见国际友人时,能够自然地沟通,不必因为语言,把本来想说的话咽回去。

至于英语以后还能把我带到哪里——

以后再说。

忽然觉得这也和今天很像。

做好当下,不急着向未来讨答案。

路先走眼前这一段。

话先学会眼前这一句。

以后会怎样,等以后来了再看。

两个孩子还在旁边闹腾。

后来小家伙忽然把自己的手盖到我的掌心里。

一只小手。

一只大手。

就这么叠着。

白天,他还在崇山草地上疯跑。

晚上,又坐到烧烤桌边和我比起了手掌。

大人的一天可以很复杂。

孩子的一天仍然很简单。

有草地,就跑。

有烧烤,就吃。

看见一只大手,就把自己的小手盖上去。

下午的KPI还是十趟厕所。

到了夜里,已经悄悄换成了清空竹签。

指标可以调整。

生活不能停摆。


很久以前,有人被“放于崇山”。

许多年以后,我也在这座山里待了一日。

喝茶。

看孩子跑。

听鸡鸣。

遇陌生人。

想起旧大庸。

翻几页《故事》。

又结结实实绊了一个跟斗。

到最后再看《天崇山》三个字,好像也不必解释得太玄。

不过是:

一座崇山,一日天光。

白日有童声。

午后有茶。

傍晚有失手。

黄昏有余晖。

夜里还有烧烤摊的烟火。

今日没有捡到板栗。

没有真正去成秘境。

桌椅白带了。

厕所KPI最后也不知道验没验收。

车还挂了彩。

可回头看看,也没有空手而归。

有茶。

有友。

有秋。

有故事。

有一课。

还有最后那一点晖。

山收一日。

人收一心。

云在青天。

水在瓶中。

车去修。

饭照吃。

英语继续学。

明日来了,

再说明日。

天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