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学习唤醒灵魂

素未谋面的老师,隔着屏幕教过我技术,也悄悄教会我如何继续做一个学生。 多年以后再回头,招式未必学全,路数却已留下。 中秋将至,谨以此文,遥寄一声安康。

以学习唤醒灵魂

2026年09月25日,周五,天气晴。

正值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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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macs la g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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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将至,忽然想起刘铁猛老师。

昨晚十点多,给他发去一句:

明日是中秋节,祝福铁猛老师人月团圆,岁岁安康。

清晨五点多醒来,看见回复:

中秋节快乐安康!

只有几个字。

我却盯着看了一会儿。

刘老师远在美国,我在大庸。中间隔着一个太平洋,也隔着许多年。

我们其实从未见过面。

没有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没有正式拜过师,甚至严格说起来,我也算不上一个多么争气的学生。

可这一声“老师”,我叫了很多年。


大概是2018年7月,我开始跟着刘老师学《Python语言入门详解》。

那几年正是我对代码最有兴致的时候。Python、C Sharp、WPF、算法,什么都想摸一点。后来又陆续看了《C#语言入门详解》《算法之夜》《对答如刘》,还把其中一些课程搬运到了B站。

那时候闹过一个笑话。

刘老师的英文名是 Timothy,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偏偏写成了 Tiomthy。

菲菲老师看见以后,当场打趣我:

你这是个假粉丝吧。

现在想来,还真像。

课没学得多扎实,老师的名字先给人家拼错了;视频倒搬得挺勤快。

更好笑的是,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居然又一度把“刘铁猛”写成了“刘铁锰”。

得。

八年过去,假粉丝人设依旧稳固。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连名字都能写错的“学生”,多年以后,仍然会在中秋前夕想起这位老师。

想来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如今再翻那些旧视频,画面、字幕、软件界面,乃至文件名里留下来的旧互联网气息,都已经有了一层年代感。

技术世界更新得太快。

版本会过时。

框架会更替。

语言也会不断增加新的写法。

但有些东西,没有跟着版本号一起失效。

刘老师讲课有一个很鲜明的习惯。

他很少满足于告诉你:

这个怎么写。

总要再往里面问一句: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它解决什么问题?

如果没有它,会怎么样?

已经有了这个,为什么还需要那个?

你以为自己在学一条语法,他却常常把你从语法里拎出来,让你先看看:

这个问题为什么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

当年我当然没想这么多。

只觉得:

这个老师讲课挺有意思。

多年以后再回头,才慢慢发现,真正留下来的,好像并不是多少行代码。


甚至可以说得再老实一点:

他的招,我没学全。

后来买了《算法之禅》。

2022年4月20日。

直到今天,书还挺新。

真要说什么“融会贯通”,那脸皮得再厚一点。

没有。

算法没学成高手。

C Sharp也早已经离开我的日常工作。

这些年,我干的是修路修桥,跟图纸、资料、造价、结算打交道;闲下来写点东西、折腾博客、拍点视频,又经常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念头钻进去半天。

可很奇怪。

我越来越习惯做一件事:

往下一层。

表面是什么?

骨架是什么?

还能不能再拆?

几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东西,背后有没有同一根线?

后来我给这种过程起了许多自己的说法:

抓取。

萃取。

化骨。

再赋魂。

最近重新回头听刘老师的课程,忽然有点想笑。

当年没把他的招练明白,

倒像是偷偷沾了几分他的路数。


我一直记得另一件小事。

当年搬运《算法之夜》时,第三集涉及刘老师的一些私人内容。

后来,他微信联系我,希望把那一集删除。

我删了。

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这么多年以后,我反而越来越记得这件事。

不是因为它有什么戏剧性。

恰恰因为它太平常。

他没有公开指责,没有端着作者、前辈、老师的身份来训人,也没有因为自己懂得多、位置高,就顺手把一个陌生搬运者压上一头。

只是很平常地联系。

很平常地说明。

很平常地解决。

该有的边界有。

该给人的尊重,也有。

后来见的人多了,才慢慢知道:

一个人真正的修养,往往不是看他怎样面对重要的人,而是看他怎样面对一个对自己没有什么用处的陌生人。

知识渊博并不稀奇。

难的是,知识越来越多以后,还没有把自己架到很高的地方。

有成就,却不拿成就筑墙。

有边界,却不拿边界伤人。

这一点,我一直记着。


后来再看《对答如刘》,又有了另一层感受。

其中有一期:

《如何破解“工作年限魔咒”》

招聘信息里总爱写:

一年经验。

三年经验。

五年经验。

很多人看到以后,下意识便会想:

我才两年,人家要三年。

那我就不够。

仿佛时间本身是一堵墙。

刘老师却把这件事往里面拆。

他说:

一年二年训行规;
三年四年学常识;
五年六年攒经验;
七年八年冲在前;
九年十年带团队;
十年之后一轮回。

我现在最喜欢的,反而是最后一句:

十年之后,一轮回。

所谓一年、三年、五年,真正代表的从来不只是你在一个岗位上坐了多久。

企业真正想找的,也不是一个“坐满三年”的人。

它想要的,是一个人经过三年以后,通常应该已经发生的那些变化:

从生疏到熟练。

从等别人告诉你怎么做,到自己知道为什么这样做。

从只能完成任务,到能够判断事情。

再往后,能够承担,能够带人,也能够为结果负责。

于是“工作年限魔咒”真正的问题,就不再是:

我差几年?

而变成:

别人通常需要几年才能长出来的东西,我有没有办法更早得到?

这一下,“经验”这个词也变了。

以前总觉得:

做得久,就有经验。

后来才越来越明白:

时间不会自动产生经验。

有人工作十年,完成了十年的迭代。

也有人只是把第一年的动作重复了十遍。

年限在增长。

履历在增长。

年龄也在增长。

人本身,却未必真的发生了多少变化。

所以时间只负责经过。

成长,要自己发生。


再往后想,“十年之后一轮回”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十年,不是终于熬成了一个“资深人士”,从此便可以坐在那里吃经验。

反而可能到了重新做学生的时候。

会得越多,越容易被自己会的东西困住。

走得越远,越容易把过去走过的路,当成唯一的路。

经验当然重要。

可经验一旦开始替你拒绝新东西,也可能变成另一种牢笼。

所以十年之后为什么是一轮回?

也许是因为:

学到后来,仍然要有能力重新承认自己不会。

这一点,我现在尤其喜欢。


也是从这里开始,我慢慢觉得:

刘老师讲的,其实一直不只是技术。

Python是入口。

C Sharp是入口。

算法也是入口。

连“工作年限”都是入口。

他总是在借一个具体的问题,去问更底层的东西:

什么是表象?

什么是结构?

什么只是一个数字?

什么才是数字背后真正起作用的东西?

后来再看他谈“本心”、谈“灵魂”、谈“至善”、谈深刻与肤浅,我忽然发现,仍然还是同一种思路:

先检查自己默认相信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讲过两头驴的故事。

驴背着佛像下山,人们跪拜佛像,驴却误以为大家拜的是自己。

后来一头驴明白了,把佛像卸下。

另一头却想:

既然背得越多,人们越尊敬我,那我便背更大的佛像。

最后,死在了佛像下面。

这个故事我一直觉得很有意思。

公司可以是佛像。

职位可以是佛像。

“高级工程师”可以是佛像。

知识、学历、名声、所谓深刻,甚至“老师”这个身份,都可能变成佛像。

这些东西当然都有价值。

认真做好它们,也没有错。

怕的是有一天,把身上背着的东西误认成了自己。

所以后来看到刘老师写:

墓碑上不会刻曾在哪个公司供职。

便也觉得顺理成章。

他这些年似乎一直在问:

把这些拿掉以后,我还剩什么?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他主页上的那句话:

以学习唤醒灵魂;积小善,祛小恶。

以前看到“学习”,最先想到的是:

学知识。

学技术。

学算法。

后来才发现,他所谓的学习似乎越来越宽。

学怎么工作。

学怎么生活。

学怎么面对自己的欲望。

学怎么处理别人的评价。

学怎么发现自己又钻进了某个执念。

学怎么把已经打上的结,一个一个解开。

所以学习不一定只是不断往自己身上增加东西。

有时候,恰恰是在拿掉。

拿掉未经检查的答案。

拿掉虚荣。

拿掉身份。

拿掉“我已经懂了”。

拿掉“我一定是对的”。

拿到最后,再看看:

究竟什么是自己的。


不过,如果把刘老师写成一个整天谈“本心”“灵魂”“修行”的严肃人物,那又完全写错了。

因为这个人骨子里——

挺爱玩。

会玩梗。

会恶搞。

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May the 4th be with us.”

“阳阳得狼。”

尖椒肥肠炒好了,要宣布:

“新成就解锁。”

出去徒步,登山杖上还能夹一袋零食。

讲算法,章节名字也不肯老老实实只排个一二三四,偏要整点自己的花活。

这一点,我看着尤其亲切。

因为我自己也差不多。

正经归正经。

一有缝,就想塞个梗。

所以看到这些,我总忍不住觉得:

哦。

原来老师也这样。

后来才发现,这其实不是“不严肃”。

认真和端着,本来就是两回事。

真正知道得多的人,不一定每天皱着眉。

真正想得深的人,也没必要把自己活成一尊雕像。

可以谈灵魂。

也可以炒肥肠。

可以讲算法。

也可以捡石头。


说到捡石头,我后来还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巧合。

刘老师会捡石头。

我也会。

他在海边捡一把。

我在自己的路上捡一颗。

别人路过,可能只看见:

石头而已。

可捡起来的人,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为什么是这个颜色?

为什么被磨成这样?

它从哪里来?

有没有故事?

有没有来路?

想想也挺像学习这回事。

世界到处都是东西。

真正重要的,有时候只是:

你愿不愿意弯一次腰。

这“弯一次腰”,不只是捡石头。

也是一种姿态。

愿意低头看。

愿意停下来想。

愿意对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保持好奇。

也愿意不拿自己已经知道的那点东西,轻易把世界盖棺定论。

知识越多,越愿意弯腰看东西。

身份越高,越不必高高在上。

这一点,我总觉得也很像他。


所以现在如果有人问我:

刘铁猛老师到底教会了你什么?

我还真不敢回答“Python”。

C Sharp也有点心虚。

算法更不敢。

《算法之禅》还在那里崭新着呢。

我只能说:

他的招,我没学全。

但这些年走着走着,好像确实沾到了几分他的道。

遇到一个问题,多问一句为什么。

看到一个规则,看看规则背后真正想解决的是什么。

别把工具当本事。

别把年限当经验。

别因为知道得多一点,就轻看知道得少一点的人。

该认真时认真。

该胡闹时胡闹。

始终给自己留一点重新做学生的余地。

说来有点好笑。

英文名拼错过。

中文名也写错过。

妥妥的假粉丝。

可有些东西,偏偏记了很多年。


昨晚给刘老师发中秋祝福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这么多。

只是节到了。

忽然想到:

这些年,还有这样一位素未谋面的老师,我一直记得。

于是发了一句。

他也很自然地回了一句:

中秋节快乐安康!

没有长篇寒暄。

这样很好。

有些关系,本来就不需要经营得多么热络。

老师甚至未必知道,自己当年随口讲过的一句话,后来在哪一个陌生学生身上留下了什么。

教育最奇妙的地方,大概也正在这里。

一堂课结束以后,

声音停了。

视频关了。

学生也走去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许多年以后,那堂课却可能还在一个人的工作里、文章里、选择里,甚至玩笑里,继续发生。

老师本人未必知道。


刘老师远在美国。

我在大庸。

中间隔着一个太平洋。

月饼大约就不寄了。

今年中秋,想来想去,还是写点什么。

毕竟很多年前,您隔着一块屏幕,给过我一些东西。

今天,我也隔着一块屏幕,把这些年留下来的回音送回来。

当年没把您的招学全。

后来才发现,自己倒偷偷学走了一点您的路数。

至于招学到最后,该怎么办——

那又是后话了。

愿一轮明月照山海,也照讲席;
愿所授有人承,所思有人续。

中秋安好,老师。

月饼就不寄了。

今年,送您这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