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远绝壁:木根成花的警言

春野一景:闲人的诗
春天的野地,总是叫人心里一软。阳光像个温柔的姑娘,薄薄地铺在油菜花上,金黄的花瓣晃啊晃,像满地撒了金子。风吹过来,带着花香,甜得让人想打个盹儿。溪水在田边淌,清亮亮的,像个孩子在唱歌。柳枝垂下来,在水面上画圈圈,像是谁家小姐跳舞的裙摆。小路上,猫儿狗儿跑来跑去,鸡鸭扑腾着翅膀,羽毛飘起来,像天上掉下的雪花。木屋的墙斑驳得像一幅旧画,炊烟细细地升起来,和朝霞混在一起,红红黄黄,像个调皮的孩子在画画。老太太倚着门,手里拿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低声哼着小曲,笑声钻进风里,和溪水、鸡鸣混在一起,暖得像一碗刚出锅的米粥。
我是个闲人,最爱看这春野的景。瞧这花开得多热闹,像在开一场春天的宴会。可你细想想,这花海底下,埋着枯根;这炊烟袅袅,烧的是谁家的柴?生得越美,枯得越静,这道理,古今中外都一样。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可这大美,怕是藏着不少眼泪吧。

老树一叹:村里的老友
村子尽头有棵老榆树,瘦瘦的,像个老先生,站了几百年,枝叶不密,却自有一股风骨。鸟儿在它身上搭窝,叽叽喳喳,像在开会;赶路的人靠着它歇脚,喘气声和树叶沙沙声混在一起,像在聊家常;孩子们围着它跑,喊着笑着,声音清脆得像铃铛。我常想,这树啊,真是村里的魂。它不高,也不粗,可它就是有种让人安心的气度,像个老朋友,风吹过它的枝桠,像在弹琴,低低的音,像一首老歌,唱着岁月的静好。
村里的老人们说,这树比村子还老。洪水来的时候,它用根须护住了土坡,救了半村人的命,得了个“护村树”的美名。战乱时,村里人躲在它的枝叶下,逃过了兵匪的刀枪。丰收时,大家在树下摆酒谢它,孩子们在树荫下听故事,讲田里的收成,讲祖先的辛劳。我小时候,也常爬到树上掏鸟窝,手被树皮磨破了,疼得直咧嘴,可心里乐开了花。老爹常说:“这树比我强,站得直,活得长。”他说的是“读耕传家”的老理儿——读书明理,耕作敬地,才能传下好日子。这老榆树,就是这道理的活证,护着田,守着地,也守着村里的故事。
铁甲一抓:谁的进步?
那天中午,我坐在树下,手里拿本书,半眯着眼,正打算打个盹。阳光懒懒地洒下来,村里静得像睡着了。鸟儿歪着头,停在枝头,像在等什么。狗儿趴在地上,耳朵动了两下,抬起头,汪了一声,像在喊谁。柳枝停了舞,溪水唱得小声了,连风都屏住了呼吸。我正觉得这安静有点不对劲,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天塌了一角。好家伙,铁甲来了!挖掘机的爪子像只冷冰冰的大手,抓进土里,把老榆树的根须扯了出来。那根须,藏着几百年的故事,被撕得粉碎,朝天伸了伸,像要抓住什么,可最后还是落下来,埋进土里,像睡着了。
村子静了一小会儿,鸟儿飞起来,在天上转圈圈,迟迟不肯落下,像找不到家的小孩。狗儿跑过来,嗅了嗅断根,呜呜地叫,像在哭。孩子们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断枝,眼睁睁看着,像丢了什么东西。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的蒲扇停了,低声说:“这树啊,疼了。”风吹过,带着一声叹息,低低的,像老榆树在说话:我疼啊,我疼。
我看着这场景,心里一酸,书也看不下去了。这老榆树,站了几百年,见证了村子的兴衰,救过命,挡过刀,如今却被一爪子挖了根,成了“发展”的垫脚石。村里人说,要修路,要“进步”,这我懂,谁不想日子过得好点?可这路,非得从老榆树身上踩过去吗?它可以移到别处,换个家,继续护着村子。移棵树,又不费多少事,总比一爪子下去,把几百年的老友送了命强吧?人类的“进步”啊,总是要拿自然开刀,这算盘打得响,可这账,谁来算呢?
木根成花:美的代价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断枝上,像点了一把火,红红的,不再是绿。那年轮抖着,像在哭,又像在说些什么。剥落的纤维散在土里,像一堆碎掉的梦,红得刺眼,像血,像火,像一声没喊出来的叹息。孩子们跑过来,手里攥着断枝,小石头蹲下来,摸了摸,手心被刺疼了,眼泪掉下来,滴在土里,低声说:“老爷爷,你疼,我也疼。”大人们走过来,看看那残枝,啧啧称奇:“多好看,像画一样。”有人捡起一块树皮,拿回家摆在桌上,说:“多美,像一朵花。”
我摇了摇头。这叫“残陨炫华”,美则美矣,可这美,谁想要呢?这老榆树,本该活着,给鸟儿遮风,给孩子们撑一片阴凉,不是在这儿变成一堆好看的柴。这“欺美”开出一朵花——木根成花,暖暖的光里藏着冷冷的血。它不是真的花,是个警告,像风吹过时的一句悄悄话,告诉你:生是它的昨天,枯是它的今天,这花开得美,却疼得深。人类啊,总是喜欢把罪过美化,砍了树,毁了林,回头拍几张照片,写几句诗,觉得自己很有“审美”。可这美,是用老榆树的命换来的,我宁可不要。我更喜欢它活着时的模样,枝叶沙沙,鸟儿叽喳,那才是诗。
绝壁一绿:倔强的梦
老榆树倒下的地方,土里钻出几根新苗,细细的,像针尖,硬硬的,像不服输的小草。远处的绝壁上,石头缝里也冒出几点绿,像星星掉进了裂缝。那里没水没土,它们就靠着一点泥和太阳,硬是长出来。风吹过,它们晃晃悠悠,像在跳舞,又像在喘气。或许是草,或许是小树苗,没人给它们取名字,可它们就是不肯死。生和枯在这儿拉扯,枯得硬邦邦,生得亮晶晶。这点绿,像老榆树没说完的话,像它留下的影子,告诉大家:我走了,可生命还在。
我看着这些绿芽,心里一暖。自然啊,真是倔。人类挖了它的根,它却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像在说:“你毁了我一棵树,我还你一片绿。”这点绿,是老榆树的梦,也是生命的抗争。它们没沃土,没甘霖,可它们抓着石缝里的泥,晒着太阳,硬是活下来,像一首倔强的歌,唱给这片土地听。
追远一问:人和树的账
清明那天,风轻轻吹过村子,孩子们手里的断枝干了,像一把柴,捏一下就碎了。小石头站在土堆旁,手里攥着老榆树的树皮,眼泪汪汪地说:“老爷爷,我会记得你。”月光洒下来,老榆树倒下的地方,影子还在,像一个瘦瘦的老先生,站在那儿。我站在村口,手里拿本书,抬头望天,心里却沉甸甸的。
村里人说,“发展”是大势,老榆树挡了路,只能让它走。可这“发展”,就不能多想想吗?老榆树可以移栽,换个地方,根须还能抓着土,继续护着村子。它救过洪水,挡过战乱,给了孩子们树荫,给了鸟儿家,为什么不能给它一条活路?人类要路,要房,要好日子,这没错。可地震来了,洪水来了,谁又能护着我们呢?老榆树这样的老友,有用时敬着像菩萨,没用时弃了像草鞋,这账,算得公平吗?
我常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都有自己的道。可这道,不是让我们踩着自然往上爬的道,而是让我们学会敬畏、学会共处的道。古人讲“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这话说得好,可我们呢?老榆树倒了,我们拍拍手,说“发展”重要,这哪里是“慎终”?这哪里是“追远”?真正的“慎终追远”,该是敬着它的命,记着它的恩,想想以后怎么不重蹈覆辙。村里的老话“读耕传家”,不也是这个理儿吗?老榆树护着田,守着地,教我们敬地惜福,可我们砍了它,忘了它,这传承,断了多可惜。
春野的花开得欢,可底下埋了多少枯骨?绝壁的绿硬撑着,可谁管它能不能长大?风吹过,像一声叹息。绝壁上的绿还在晃,像梦里不肯醒的小影子。它们熬得过明年吗?树都这样了,人呢?我合上书,叹口气。人类啊,号称聪明,可这聪明,是不是用错了地方?老榆树的影子,像在问:我们能不能换个法子,和这天地好好相处?西方人卢梭说,人类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锁链之中。我看,这锁链,不正是我们自己的贪心吗?若不解开这锁链,怕是有一天,连叹息的风,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