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还唱
一席未圆,一腔未尽;今夜唱到这里,来年还唱。
2026年09月17日,周四,天气阴。
——大庸中秋一夜
大庸的月亮,总比灯来得迟些。
天门山先暗下来。
最后一点暮色从峰壁上退尽,澧水那头才渐次亮起灯火。远远望去,先是一点,再是一点,沿山道蜿蜒而来,像有人从黑夜深处牵出一条火龙。
竹骨撑灯,彩纸围火。
风一吹,灯影便活了。
山道上传来低沉悠长的一声:
“么嗬呵——”
声音撞进群峰,又从山谷深处折回来。
第二声随之而起。
“么嗬呵——”
花灯进院了。
院里摆着两张桌。
一张圆桌。
一张红中麻将桌。
灶上的三下锅还咕嘟着,热气沿锅边缓缓往外爬;苞谷烧封着坛口;一盒宝塔岗月饼端端正正放在圆桌中央,旁边横着一把薄刀。
刀还没落。
月饼便还是圆的。
明月这时才从天门山后探出半张脸。
九出十三归仰头望了望。
“给你留凳子没有?”
明月道:
“我不坐。”
“那你站?”
“我挂。”
报春花先笑了。
“这个位置好,没人抢得赢。”
明月淡淡道:
“让给你?”
报春花认真抬头看了一眼。
“算了。”
“我去年就恐高。”
一、灯下见人
秋分来得最早。
别人提灯,它提名簿。
别人过节,它理秩序。
左手册,右手笔,腰上还别着一块木牌,上书两个字:
司序。
报春花围着它转了一圈。
“谁封你的?”
秋分头也不抬。
“今晚人多,总得有人管。”
“所以你自己封自己?”
“临时司序也是司序。”
报春花点点头。
“官不大,瘾不小。”
秋分终于抬眼。
“请尊重职司。”
“任期多久?”
秋分没理它。
只扬声道:
“花灯入阵,各归其位。”
中秋坐在圆桌边,看着。
没说话。
秋分便更有底气了。
“天门山——”
天门山立在院门边。
不动。
秋分看看名簿,又看看它。
顿了一下。
“……原地。”
报春花在旁边低声道:
“终于碰到一个你调不动的。”
秋分:
“此乃因地制宜。”
一九零零来得无声。
灯影转过屋檐时,他已经坐在檐下。
膝上搁着一只旧木匣。
铜扣磨得发暗。
报春花探头。
“宝贝?”
一九零零:
“旧东西。”
“值钱?”
“不值。”
“那你还背这么远?”
一九零零把木匣打开。
里面不过几页旧笺、两三枚旧签、一角褪了色的纸封。
他伸手把卷起的纸角压平。
“值钱的东西丢了,还能再买。”
“这种不值钱的,丢了就真没了。”
报春花愣了一息。
正想说话,门外有人接了一句:
“背这么多,不累?”
紫慕岁岁到了。
青衣,素袖。
手里只有一方白笺。
一九零零抬眼。
“所以你什么都不背?”
紫慕岁岁扬了扬手里的纸。
“够用就行。”
一九零零:
“你走得快。”
紫慕岁岁:
“你留得久。”
两人相视一下。
谁也没说谁对。
秋分走过去。
“二位贵客可要露一手?”
一九零零:
“不会。”
紫慕岁岁倒坐下,把那方白笺折了几折。
指尖轻翻。
一枝纸花便立起来。
又借灯火烘出一点浅红。
报春花凑过去。
“这么快?”
紫慕岁岁:
“慢才算认真?”
报春花:
“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一九零零在一旁道:
“快有快的好。”
报春花立刻接:
“你看,还是老江湖公道。”
一九零零:
“我只说快有好处。”
“没说你有道理。”
报春花:“……”
九出十三归已经蹲在一旁数灯。
“一、二、三……”
秋分问:
“你数什么?”
“二十四。”
“本来就是二十四。”
“我核一下。”
“有什么好核?”
九出十三归摸了摸袖里的算盘。
“数字过手,心里才稳。”
秋分眼睛一亮。
“此言有理。”
中秋看了两人一眼。
“你两个站近些。”
九出十三归:
“为什么?”
“方便一起发病。”
折耳根来得不早不晚。
一进院,先看灯阵。
不是看好不好看。
是看齐不齐。
“这盏歪了。”
没人应。
它自己上前扶正。
又看另一边。
“这里太挤,挡光。”
秋分:
“阵是我排的。”
折耳根:
“所以我才改。”
秋分忍了忍。
“那你站哪里?”
折耳根看了一圈。
“随便。”
秋分翻了翻名簿。
“那你先到外圈补一下。”
折耳根手停了停。
“补?”
“权宜之位。”
折耳根笑了一下。
“哦。”
然后真站到了边上。
没人多想。
明月挂在天上。
倒是照见了。
溪青石一直在院角。
花灯绕过它一次。
两次。
报春花问:
“你不露一手?”
溪青石:
“露了。”
“露什么?”
“在这。”
报春花没听明白。
紫慕岁岁倒笑了一声。
报春花指着溪青石:
“这块石头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气人。”
溪青石没理。
灯影又扫过去。
它还在原处。
花灯将绕第三圈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句:
“让哈。”
报春花不用回头。
“跑腿的回来了。”
大庸鹅耳枥背着旧匣、挎着驿囊,满身风尘进门。
匣子往桌边一放。
“请叫信使。”
报春花:
“区别?”
“你坐驿袋。”
“我背驿袋。”
报春花:
“我那叫乘驿。”
鹅耳枥:
“你那叫占地方。”
“我去年——”
“你再提去年,我把你塞回驿袋。”
秋分低头看名册。
“你迟——”
鹅耳枥抬眼。
秋分生生拐了个弯:
“——抵达得很有江湖气。”
报春花拍手。
“好官腔。”
鹅耳枥:
“给我留位没有?”
报春花:
“跑腿的还要位?”
鹅耳枥:
“我现在不是跑腿。”
“那是什么?”
鹅耳枥拍拍旧匣。
“鹅少。”
报春花:
“谁封的?”
“路封的。”
“脸真大。”
鹅耳枥笑。
“正好。”
“今日便演脸。”
灯火压低。
鹅耳枥打开旧匣。
第一张脸。
信使。
山高,路远,衣上尽是风尘。
第二张脸。
客。
东西送到了,终于可以坐。
第三张脸。
鹅少。
眉眼一抬,架子便来了。
报春花:
“这张最欠打。”
鹅耳枥:
“嫉妒。”
紫慕岁岁问:
“还有一张?”
鹅耳枥停住。
没再换。
“有。”
“为什么不变?”
“最后一张,是自己的。”
院里静了片刻。
天门山在门边开口:
“脸可换。”
鹅耳枥回头。
“路莫忘。”
鹅耳枥点头。
报春花见气氛忽然有点沉,赶忙道:
“路我最熟,我去年秋——”
鹅耳枥:
“闭嘴。”
笑声重新起来。
灯也重新亮了。
二、红中码长城
人总不能一直端着。
花灯一收,红中麻将上桌。
大庸这一桌另有个怪规矩:
谁胡牌,谁站起来。
赢家让位,旁人接着码。
说是换手气。
也图个闹。
第一局。
报春花推牌。
“胡了。”
立即起身。
临走还整了整衣襟。
鹅耳枥:
“赢一局而已,你像接了武林盟主令。”
报春花:
“至少我站起来了。”
九出十三归低头理牌。
不说话。
第二局。
鹅耳枥一拍桌。
“胡。”
站起身。
九出十三归道:
“你只是摸得好。”
鹅耳枥:
“输家一般都这么说。”
第三局。
秋分胡。
刚站起来便道:
“依轮换之序——”
报春花:
“胡个牌还要宣榜?”
鹅耳枥:
“快下去。”
秋分被赶走。
九出十三归还坐着。
第四局。
不是它。
第五局。
也不是。
第六局。
它把手中牌算了又算。
偏偏还是输。
报春花终于发现不对。
“等哈。”
鹅耳枥:
“你最好不是又要讲去年。”
报春花朝九出十三归努嘴。
“我们这桌码长城。”
“赢的人都站过了。”
“只有他——”
“从开局坐到现在。”
众人一看。
还真是。
九出十三归纹丝未动。
稳如溪青石。
鹅耳枥当即抱拳。
“失敬。”
九出十三归警觉:
“你想干什么?”
鹅耳枥:
“长城众将来来往往。”
“唯有阁下镇守原地。”
报春花立刻接:
“不曾离站。”
秋分竟认真点了点头。
“确属实情。”
报春花啪地一拍桌。
朝九出十三归郑重一揖:
“见过——长城九站长。”
院中静了一瞬。
随后笑炸。
鹅耳枥伏在桌上。
“九站长!”
秋分:
“虽属戏称,倒也名副其实。”
九出十三归脸都黑了。
“谁九站长?”
报春花:
“你。”
“我今日只是手气不好。”
鹅耳枥:
“九站长莫谦虚。”
“下一把我就站!”
报春花:
“站长终于准备离站了。”
九出十三归:
“你给我等到。”
又一局。
紫慕岁岁在一旁看了一眼。
淡淡一句:
“又输了。”
报春花笑得直拍桌。
“九站长,辛苦值守!”
鹅耳枥:
“今夜长城有你,万无一失。”
连一九零零都低头笑了。
九出十三归咬牙。
“再来。”
一声九站长。
两声九站长。
喊着喊着,它自己都懒得纠正。
满院子都是笑。
就在此时。
折耳根起身添茶。
回来时,一阵晚风从牌桌边掀起一张纸。
它随手按住。
原只是瞥了一眼。
笑意却慢慢收住了。
纸上写:
《大庸中秋宴宾客席次帖》
掌席:中秋。
司序:秋分。
贵客:一九零零、紫慕岁岁。
旧客:报春花。
特邀:大庸鹅耳枥。
掌账:九出十三归。
见证:明月、溪青石。
山门:天门山。
最底下一行。
字略小。
临时列席:折耳根。
背后仍在闹。
报春花:
“九站长,再守一局!”
鹅耳枥:
“今夜不准擅离!”
九出十三归:
“你两个迟早落到我手里!”
折耳根没有笑。
它把那张纸从牌下慢慢抽出来。
看一遍。
又看一遍。
然后抬头。
“秋分。”
秋分还在笑。
“做什么?”
折耳根手指压在那四个字上。
声音不响。
“问你一句。”
“你问。”
“临时——是多久?”
九出十三归刚摸起的一张牌。
停在半空。
报春花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鹅耳枥也没接下一句。
刚才满院子的“九站长”。
忽然没人再喊。
花灯的热。
到这里收了。
阳戏的腔。
从这一句开始,往下沉。
三、席上有名
秋分清了清嗓子。
“临时列席,只是席次权宜之称。”
鹅耳枥小声道:
“开始不讲人话了。”
报春花:
“嘘。”
折耳根只问:
“多久?”
“今夜。”
“今夜之后呢?”
秋分顿了一下。
“以后再议。”
“来年呢?”
这一次。
秋分没能马上答。
“来年的事……来年再定。”
折耳根点点头。
“好。”
它把席次帖平平铺在麻将桌上。
“那就今晚讲。”
报春花第一个探头。
“为什么我是旧客?”
鹅耳枥:
“你天天说去年,现在嫌旧?”
“旧客听起来像仓里存货。”
鹅耳枥又看自己的。
“我为什么是特邀?”
报春花:
“你还挑?”
“他两个是贵客。”
鹅耳枥指着一九零零和紫慕岁岁。
“我就一个特?”
紫慕岁岁:
“特不好?”
“听着像唱完就走的。”
折耳根看它。
“你至少不是临时。”
鹅耳枥立即闭嘴。
一九零零把旧笺合上。
“这张席次帖,谁让你写的?”
秋分:
“无人。”
“那就是你自己排的。”
“宴席总要有序。”
中秋终于说话:
“桌是圆的。”
秋分:
“圆桌也有座次。”
中秋:
“所以我没排。”
秋分哑住。
报春花:
“原来是你给自己加戏。”
折耳根没有笑。
它看着“贵客”二字。
“我不管是谁写的。”
“我只问——”
“贵在哪里?”
九出十三归眼睛一亮。
算盘啪地上桌。
“这个能算。”
中秋:
“九站长。”
九出十三归:
“干什么?”
“你最好想清楚。”
九出十三归已经拨起珠子。
“年份。”
“往来。”
“笺数。”
“驿程。”
“银钱。”
“旧物。”
鹅耳枥立刻:
“驿程多算。”
报春花:
“凭什么?”
“腿是我的。”
“我还坐过驿袋。”
“所以你该扣分。”
算到一九零零。
九出十三归道:
“年份最长,占优。”
一九零零抬手。
“别算我。”
“为什么?”
“年月久,只能证明东西老。”
“不能证明我比谁贵。”
九出十三归:
“可年月总有分量。”
“有。”
“那——”
“然后呢?”
九出十三归卡住。
折耳根问一九零零:
“你既然不争,为什么还留这么多旧笺?”
“舍不得。”
“还是在乎。”
“当然。”
“那你跟他们有什么不同?”
一九零零伸手抚平一角旧纸。
“舍不得。”
“和拿它压人。”
“是两回事。”
声音不响。
桌上却静了。
折耳根又看紫慕岁岁。
“你呢?”
紫慕岁岁:
“我?”
“你最轻。”
“别人留旧笺,守年份,走驿路。”
“你总是轻轻一说就过去。”
紫慕岁岁:
“轻一点不好?”
“是不是一重,你就想走?”
紫慕岁岁没立刻答。
许久。
“我只是不喜欢把情分说得太重。”
折耳根:
“那就是轻。”
“不是。”
“哪里不同?”
紫慕岁岁垂眼看着茶汤。
“有些东西确实重。”
“可不代表人要天天背在肩上。”
它抬起眼。
“我说轻一点。”
“是怕把人压住。”
“不是说它轻。”
一九零零偏过脸。
看了它一眼。
没有反驳。
四、每个人都有护身甲
折耳根忽然问报春花:
“你为什么天天说第五十一封?”
报春花:
“因为有。”
“有就要天天说?”
“为什么不能?”
“你怕人忘了吧。”
报春花张了张嘴。
没声音。
折耳根:
“今年故事多了。”
“你怕去年那枝花旧了。”
报春花低头摸了一张牌。
很久才道:
“旧就旧。”
折耳根:
“那以后别提。”
报春花立即:
“凭什么?”
众人差点笑出来。
又都忍住了。
折耳根转向鹅耳枥。
“还有你。”
鹅耳枥:
“终于轮到本少。”
“你少摆。”
“天天说翻山、走驿、送笺。”
“东西已经送到了。”
“你还在证明什么?”
鹅耳枥:
“证明我有功。”
“功完了呢?”
鹅耳枥没答。
折耳根:
“事情办完。”
“你还算不算这一桌的人?”
鹅耳枥脚边的驿囊安安静静。
它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
没还嘴。
报春花也没笑。
再看秋分。
“你更明显。”
“排灯。”
“排名。”
“排席。”
“排规矩。”
“你到底是怕大家乱——”
“还是怕哪天没人让你管?”
秋分脸色一僵。
折耳根又问:
“寒露一来。”
“还有你什么事?”
秋分低头理牌。
一张。
一张。
理得极齐。
半晌。
才说:
“就是因为轮不到几日了。”
“才想趁还轮得到,多做一点。”
没有官腔。
只是秋分。
折耳根又看九出十三归。
九出十三归先开口:
“我算账没错。”
“没错。”
“那你看我干什么?”
“你为什么什么都要算?”
“怕吃亏。”
答得干脆。
连折耳根都愣了一下。
九出十三归拍了拍算盘。
“多给一分,少拿一钱,都得明白。”
“至少数字不赖账。”
溪青石忽然道:
“人会。”
九出十三归:
“所以才算。”
溪青石:
“人情也会变。”
“那更要记。”
溪青石:
“记得越清。”
顿了一下。
“越难过。”
九出十三归的手停住。
算盘第一次没响。
折耳根抬头。
“明月。”
明月:
“在。”
“你最好。”
“我们在下面争,怕站错,怕坐错,怕没地方。”
“你挂得那么高,当然看什么都轻。”
明月:
“我没说轻。”
“可你只负责照。”
“压不到你。”
明月没有反驳。
月光仍亮。
却忽然有些凉。
折耳根最后看向溪青石。
“还有你。”
溪青石不动。
“大家都说你稳。”
“我有时觉得你不是稳。”
“你是怕。”
溪青石:
“怕什么?”
“怕站错边。”
溪青石沉默。
折耳根:
“所以一直不站。”
这次。
溪青石没有答。
最后。
折耳根看向中秋。
“你最会讲圆。”
中秋:
“嗯。”
“人要走,你喊回来。”
“人坐远了,你想叫近。”
“是不是一桌坐齐,就叫团圆?”
中秋:
“过节总是——”
折耳根仰头看明月。
“月亮自己都不是夜夜圆。”
“你凭什么要人天天圆?”
明月沉默片刻。
“这回莫问我。”
没人笑。
折耳根盯着中秋。
“你到底是怕人散。”
“还是怕承认——”
“这张桌,本来就有缝?”
中秋没有回答。
五、那我喃
折耳根忽然不争了。
它重新看那张席次帖。
贵客。
旧客。
特邀。
掌账。
见证。
山门。
最后:
临时列席。
它低声说:
“你们来,都带了点东西。”
“一九零零有旧笺。”
“紫慕岁岁有花笺。”
“报春花有第五十一封。”
“鹅耳枥有驿路。”
“九出十三归有算盘。”
“秋分有名簿。”
“溪青石有自己的来路。”
“天门山有山门。”
“明月连坐都不用坐。”
它低头。
看看自己。
两手空空。
过了好一会。
才问:
“那我喃?”
没人接。
它又道:
“我要是不替大家管这管那。”
“不把话说得难听一点。”
“不把规矩抓紧一点。”
停了一下。
“是不是少我一个。”
“也没哪个发现?”
报春花不笑了。
鹅耳枥也没了少爷架子。
折耳根终于问出了那句:
“我到底坐哪里?”
院外的锣鼓恰好停了。
连风都像缓了一下。
折耳根等了片刻。
自己先笑。
“算了。”
把席次帖放下。
转身。
往门外走。
没人喊。
中秋没喊。
一九零零没劝。
紫慕岁岁也没说“留下”。
折耳根走过溪青石。
走过天门山。
眼看要跨门槛。
身后忽然一声:
刺啦——
木凳拖过青砖。
长长一道响。
折耳根停住。
鹅耳枥一只脚还勾着凳脚。
脸上没有信使。
没有鹅少。
没有任何一张变出来的脸。
只是它自己。
“走可以。”
折耳根没回头。
鹅耳枥又道:
“凳子莫搬。”
报春花没有接梗。
明月慢慢把光从麻将桌挪开。
照在那张空凳上。
六、九站长终于站了
九出十三归还坐在那里。
今夜牌局开到现在。
它一局未胡。
一次没站。
刚被众人封成“长城九站长”。
此刻它看了看折耳根。
又看那张空凳。
忽然站了起来。
报春花条件反射:
“哎哟!”
“九站长站起来了!”
鹅耳枥:
“胡了?”
九出十三归:
“胡个锤子。”
啪。
算盘被盖上。
“人都走了。”
“还打个什么牌。”
报春花愣了一下。
“你不算了?”
“算不出。”
折耳根终于回头。
九出十三归指着算盘。
“年份有数。”
“驿程有数。”
“银钱有数。”
“笺纸有数。”
“你刚才问的那个——”
顿了一下。
“没得单位。”
溪青石道:
“这次像句人话。”
九出十三归:
“你今晚专门跟我过不去?”
溪青石:
“不是。”
“那是什么?”
“嫌你吵。”
报春花终于笑出来。
很轻。
七、撕帖
秋分低头看着席次帖。
先撕掉:
临时列席。
又撕:
旧客。
报春花:
“哎!”
再撕:
特邀。
鹅耳枥:
“你等哈。”
再撕:
掌账。
九出十三归:
“这个可以留。”
没人理。
见证。
山门。
最后连“贵客”也撕下来。
报春花下意识看一九零零和紫慕岁岁。
两人都没动。
秋分最后把整张纸翻过去。
空白朝上。
报春花:
“以后怎么坐?”
秋分:
“先到先坐。”
鹅耳枥:
“终于会讲人话。”
报春花:
“那我去年——”
鹅耳枥一手按住它的脸。
“住口。”
秋分抬头看折耳根。
“那几个字。”
“我写错了。”
折耳根:
“哪几个?”
“临时列席。”
“为什么错?”
秋分想了想。
“因为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
“不知道。”
停了一息。
“正因为不知道。”
“才不该替你写。”
折耳根没有说原谅。
只“嗯”了一声。
够了。
八、圆不能摁
中秋终于起身。
没训任何人。
只走到圆桌旁。
把宝塔岗月饼往中间推了推。
刀还没落。
折耳根:
“又准备讲团圆?”
中秋:
“不讲。”
“难得。”
“你刚才有句话讲得对。”
“哪句?”
“这张桌,本来就有缝。”
中秋看着圆桌。
“我以前总觉得。”
“人回来。”
“饭摆起。”
“一桌坐齐。”
“就叫圆。”
她笑了一下。
“现在看,哪有那么便宜。”
报春花:
“那怎样才算?”
中秋:
“还没想明白。”
折耳根:
“你也有想不明白的?”
“多得很。”
中秋看看它。
“只晓得一件。”
“圆不能摁。”
“想坐近,坐近。”
“想坐远,坐远。”
“想出去吹风,也没人锁门。”
折耳根:
“那还叫团圆?”
中秋:
“回来还有饭吃。”
“就算。”
折耳根终于没顶。
九、山门
折耳根已经回到凳边。
却还没坐。
忽然看向天门山。
“这里是大庸。”
“总不能哪个来了,都算自己人吧?”
紫慕岁岁抬眼。
一九零零也放下旧笺。
天门山守了一夜的门。
这才真正开口。
“你听过阳戏没有?”
“听过。”
“哪来的?”
折耳根没答。
天门山道:
“川里的调。”
“楚地的声。”
“山里的傩。”
“挑盐来的。”
“迁来住下的。”
“翻山过水带来的。”
“一路进山。”
“唱了三百年。”
它看了一眼院里的灯。
“现在叫我挑。”
“哪一句是外头的。”
“哪一句才算大庸自己的。”
摇头。
“挑不出来。”
折耳根:
“那便没有门?”
天门山:
“有。”
“门做什么?”
“认路。”
停一下。
“不验人。”
折耳根仍问:
“那谁都能留下?”
“不。”
“凭什么留?”
天门山只答:
“日子。”
然后便不说了。
山不负责替人把每句话都讲明白。
十、石头站凳子
折耳根手扶凳背。
溪青石忽然道:
“坐不坐,都行。”
折耳根回头。
“你终于站队了?”
“没有。”
“那你站谁?”
溪青石看向凳子。
“站凳子。”
报春花一下笑弯了腰。
“石头站凳子!”
鹅耳枥:
“倒是同门。”
折耳根看它。
“你前面不是一直不说?”
“嗯。”
“现在为什么说?”
溪青石:
“你有一句讲对。”
“哪一句?”
“沉默有时是怕说错。”
折耳根没料到它会认。
溪青石又道:
“可有些话。”
“再怕也得讲。”
看着那张空凳。
“凳子莫搬。”
鹅耳枥:
“这是我的话。”
溪青石:
“借。”
鹅耳枥:
“有借有还。”
九出十三归条件反射要掀算盘。
全桌同时:
“九站长!”
九出十三归手僵住。
默默把算盘按回去。
折耳根终于坐下。
一坐下先道:
“我讲清楚。”
报春花:
“你还讲?”
“我坐回来,不代表我认输。”
鹅耳枥:
“没人跟你赌输赢。”
“也不代表那张破帖子没伤人。”
秋分:
“认。”
“也不代表以后不吵。”
中秋:
“这个不用你提醒。”
折耳根:
“更不代表——”
报春花:
“你到底坐不坐?”
折耳根一屁股坐稳。
“你烦不烦?”
报春花:
“这才对嘛。”
折耳根瞪它。
“你敢再说一次去年。”
报春花张嘴:
“我去——”
鹅耳枥一把捂住。
“你想活到来年不?”
院里终于又笑开。
十一、灯又浮上来了
墙外重新传来:
“么嗬呵——”
已经走远的花灯队,不知从哪个巷口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灯影越过院墙。
晃过众人脸上。
刚才那些难堪没有消失。
那些刺也没有拔干净。
只是灯一照。
似乎都没那么冷了。
秋分站起来。
“若诸位无异议,再走一轮花灯。”
报春花立即:
“又排?”
秋分举起双手。
“这回不排。”
鹅耳枥:
“司序大人顿悟了。”
“自由站。”
报春花二话不说,直往一九零零、紫慕岁岁中间挤。
鹅耳枥把它拖出来。
“你干什么?”
“亲近贵客。”
“没出息。”
“你不来?”
“我不稀罕。”
嘴这么说。
脚已经往那边挪。
一九零零仍抱着旧匣。
风吹来。
紫慕岁岁顺手替他按住一张将要飞起的旧笺。
一九零零:
“多谢。”
紫慕岁岁:
“还觉得旧东西都要留?”
一九零零:
“该留的留。”
“留多了不累?”
“忘快了不可惜?”
紫慕岁岁想了想。
“那就继续往来。”
一九零零看它。
“你管往?”
紫慕岁岁:
“你管留?”
一九零零笑了。
“也行。”
两只茶盏轻轻碰了一下。
报春花探头:
“贵客讲话是不是一定要绕两层?”
鹅耳枥:
“你听不懂就少说。”
报春花:
“我去年——”
鹅耳枥抬手。
报春花立即闭嘴。
灯重新亮在每个人脸上。
折耳根看见一盏灯歪了。
手抬起来。
停了一下。
最终没去扶。
中秋看见了。
没有点破。
十二、开席
中秋回到圆桌。
手落在宝塔岗月饼旁。
报春花:
“切?”
中秋:
“人齐了。”
折耳根:
“你不是说不能摁?”
“切月饼也算摁?”
“那倒不算。”
刀终于落下。
咔。
第一刀。
月亮没有碎。
只是被分成了可以递到每个人手里的模样。
九出十三归本能数:
“一、二、三——”
折耳根:
“你敢分大小。”
九出十三归:
“我只是数!”
秋分拍拍它肩。
“随缘一点。”
九出十三归:
“你有什么资格教我?”
秋分:
“过来人。”
三下锅端上。
热气一冲。
刚才那些贵客、临时、年份、驿程,都在锅气里模糊了。
天门山闻了一下。
“这才像大庸。”
报春花顺嘴:
“我去年——”
折耳根筷子一抬。
报春花立刻转弯:
“……今年第一次吃。”
鹅耳枥笑得差点掉凳。
“治好了。”
苞谷烧终于开封。
酒气烈。
鹅耳枥眼睛立刻亮了。
报春花:
“鹅少脸又出来了。”
鹅耳枥:
“这个不用变。”
紫慕岁岁:
“少喝。”
“你管我?”
一九零零:
“它讲得对。”
鹅耳枥:“……”
报春花:
“两位贵客联手执法。”
秋分:
“我也赞成。”
鹅耳枥:
“你们是不是针对我?”
折耳根:
“是。”
又是一桌笑。
九出十三归喝下一口。
脸皱成一团。
报春花:
“九站长,今夜酒钱怎么算?”
九出十三归下意识伸手。
手到算盘边。
停住。
“今夜不算。”
所有人都看它。
鹅耳枥:
“你喝坏了?”
九出十三归:
“偶尔歇站。”
报春花:
“长城九站长今日闭站?”
“闭。”
折耳根:
“那酒钱你出。”
九出十三归瞬间坐直。
“凭什么?!”
满院又乱成一团。
十三、来年
夜深。
红中麻将还散在另一桌。
席次帖已经撕得七零八落。
宝塔岗月饼少了一圈。
三下锅见了底。
苞谷烧去了半坛。
折耳根还是会挑。
报春花还是嘴欠。
鹅耳枥还是爱摆鹅少架子。
九出十三归嘴上说不算,心里已经把今晚酒钱过了三遍。
秋分偶尔还想管。
话到嘴边,又自己咽回去。
一九零零把旧笺一页页收回木匣。
紫慕岁岁把那枝纸花夹进一张素笺。
溪青石重新沉默。
天门山仍守着门。
明月还挂在上头。
没人突然变得通透。
也没有哪笔账真正清了。
亲疏仍有。
远近仍有。
刚才说重的话,也没有因为一顿饭便全数消失。
只是那张凳子。
一直没有搬。
报春花喝得微醺。
忽然问:
“来年还开这一席不?”
鹅耳枥正在夹最后一筷子三下锅。
头也没抬。
“你今年都还没滚,就抢明年的位?”
报春花:
“江湖路远。”
“总得先问个去处。”
一九零零扣上木匣。
“认得路,就来。”
紫慕岁岁问:
“认不得呢?”
一九零零看它。
紫慕岁岁自己笑了。
“那就问路。”
秋分下意识清嗓:
“关于来年的席次——”
十双眼睛一齐看过去。
秋分顿住。
把后半句咽了。
“……来年再说。”
报春花:
“有进步。”
秋分:
“你闭嘴。”
折耳根忽然问:
“那我来年还是临时?”
没人答。
它自己先笑了。
中秋替它添了一点酒。
“来年自己挑凳子。”
折耳根:
“那我挑主位。”
中秋:
“桌是圆的。”
折耳根:
“你又来了。”
鹅耳枥:
“今晚白讲。”
报春花:
“没事,来年继续。”
折耳根:
“第一个把你赶出去。”
报春花立即道:
“凳子莫搬。”
折耳根:“……”
满院笑翻。
笑声传到门边。
报春花远远朝天门山喊:
“来年还认不认路?”
天门山只回一句:
“山门还在。”
远处最后一队花灯正转过山脚。
“么嗬呵——”
一声出去。
又一声,从群山里折回来。
像金线高高吊在夜色中。
明明已经到了收腔处。
偏偏还留着一点余音。
红中麻将桌上,不知谁又摸出一张牌。
“红中。”
“碰。”
报春花扭头:
“九站长,这把总该站了吧?”
九出十三归:
“滚。”
笑声又起。
这一夜的戏,没有唱满。
这一桌的江湖,也远没有走完。
今年唱到这里。
来年,还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