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产风暴之家好月圆
家好月圆
2026年09月19日,周六,天气阴。
八月十五这日,山里黑得比城里早。
下午还没到六点,对门那道山已经先沉了颜色。天顶还是亮的,老屋场却慢慢落进阴影里。郑家湾那边刚下过一阵小雨,石坎上湿漉漉的,脚踩重一点,鞋底就带泥。
桥边的风顺着水面往上走。
到了郭家屋前,又凉了一层。
欢兜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儿上,拿火钳往灶膛里拨了两下。
柴还带一点潮气。
先冒烟,后起火。
她眯着眼睛躲了一下烟,嘴里骂:
“砍脑壳的,晒恁久还没晒干。”
没人晓得她骂柴,还是骂哪个晒柴的人。
反正也没人答。
锅已经架上去了。
一口老铁锅。
锅沿被烟熏得发黑,锅底更不用说。锅里先烧着水,水还没开,细小的泡已经从底下一串串往上冒。
灶台边横着一把锅铲。
铲柄也是黑的。
欢兜伸手摸了一下锅沿。
烫了。
这才满意。
院坝里,鼎九正在下打三棋。
棋盘不是哪年买来的东西。
就是院坝边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早些年不晓得哪个拿东西刻过几道线。年深月久,缝里长过青苔,也被鞋底磨过,线还在。
鼎九面前摆几颗小石子。
对面谷仓蹲着。
旁边站了一圈闲人。
有人看棋。
有人专门看笑话。
鼎九夹着一颗石子,半天不落。
谷仓催他:
“你下不下?”
鼎九:
“急哪样?”
“你一颗石头捏半天,准备孵鸡?”
旁边笑起来。
鼎九抬头看他一眼。
“你有本事先赢。”
“你倒是下。”
“喊哪样喊。”
“怕哒?”
鼎九这才把石头往下一放。
啪。
谷仓低头一看。
刚才还在笑的人一下安静。
有人“哎”了一声。
谷仓盯了半天:
“你这个老东西。”
鼎九:
“输不起?”
“哪个讲我输了?”
“那你走。”
谷仓手摸到棋子上,又停住。
旁边米粮蹲得腿酸,站起来抖了两下:
“你们两个一盘棋,太阳都下山哒。”
鼎九头也不抬:
“太阳下山关棋哪样事?”
“饭都要开哒。”
“饭开你先吃。”
“欢兜等哈儿来一斩奖。”
鼎九终于抬头:
“她打你,又不打我。”
灶房屋里立刻传来一声:
“鼎九!”
院坝哄地笑开。
鼎九脸都没变。
低头继续看棋。
谷仓说:
“喊你哒。”
“我又没聋。”
“那你还不去?”
“她喊名字,又没喊做哪样。”
这一句出去,旁边马上有人接:
“九爷今日胆子长,等哈挨打莫喊娘。”
另一个又接:
“月亮还没上山岗,九爷先把架子扛。”
“你这个也叫四言八句?”
“有四有八就行。”
“死不打作。”
一圈人又笑。
鼎九终于把最后一颗棋子往地上一丢。
“算哒。”
谷仓立刻不干:
“你赢哒就算哒?”
“那继续?”
“继续。”
“饭不吃?”
“吃。”
“那还讲个卵。”
谷仓被堵得半天没作声。
鼎九已经背着手往灶房去了。
糖果儿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车还没进老屋场,喇叭声先从弯弯儿里绕了过来。
欢兜在灶门口听见,问了一句:
“哪个?”
没人晓得。
半分钟后,糖果儿拎着两盒东西从石坎下面上来。
鞋底果然沾了泥。
她走到院坝口先跺了两脚。
米粮看她:
“你还晓得回来?”
“我不回来你又要讲。”
“哪个稀罕你。”
“那我走?”
“走嘛。”
糖果儿转身就作势往下走。
米粮:
“你硬是欠。”
糖果儿笑了。
“哪个先逗祸?”
“我懒得跟你讲。”
“讲不过就懒得讲。”
“等哈儿我扯起就是一斩奖。”
“来。”
欢兜从灶房探出头:
“两个一回来就歹架是不是?”
两个人同时:
“没得。”
欢兜:
“那就滚进来做事。”
糖果儿把手里的盒子往平柜上一放。
刚转身,又停了。
平柜旁边摆着一只旧摇窝。
木头颜色已经暗了,边角有磨痕。
她推了一下。
摇窝晃了两下。
“这个怎么翻出来哒?”
米汤从里屋抱着一床旧帐子出来:
“今天清厢房翻出来的。”
“还留起啊?”
“你问欢兜。”
糖果儿提高声音:
“欢兜,这个还留起做哪样?”
灶房里锅铲刮了一下锅。
欢兜头也没回:
“丢哪样丢。”
“占地方。”
“你以前睡的时候怎么不讲占地方?”
“我那时候会讲话?”
“现在会讲哒,话还多得很。”
又有人笑。
糖果儿低头再晃一下摇窝。
“哪个还睡得进去。”
鼎九从后面经过:
“你试一下。”
“九爷你试。”
“我不抢你的。”
“我也不抢你的。”
鼎九嘴角动了一下。
“那算哒。”
糖果儿跟在后头学:
“算哒——”
欢兜举着锅铲从灶房里出来:
“你两个再算一个给我看。”
两个人立刻散开。
晚饭的锅真正热起来时,人也差不多到了。
有从桥边回来的。
有人说刚从趴场经过,那边路上还有水。
有人绕郑家湾。
有人去奇峰市场补了一趟菜,回来一路抱怨人多。
还有几个回不来的。
群里消息一条一条跳。
一个在外地。
一个远得连天色都和这里不同。
一个只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也是月亮。
鼎九拿手机看了半天。
欢兜问:
“哪个?”
“外头的。”
“外头哪个?”
“就外头那个。”
欢兜火一下起来:
“你讲清白点会死?”
鼎九把手机递过去。
欢兜又不接。
“我看不清。”
“那你还问。”
“我问你不会讲?”
鼎九:
“算哒。”
欢兜手里的锅铲差点敲过去。
鼎九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看,又要打人。”
“我打你该。”
“今天过节。”
“过节你就不挨打?”
一屋人笑得前仰后合。
鼎九自己也笑。
他这辈子最会做的事,好像就是把一句重话说轻。
真正开饭以前,谷仓把四方桌搬了出来。
桌子一落地,就晃。
米粮拿脚抵了一下。
“又是这只脚。”
谷仓蹲下去看。
“去年垫的东西没得哒。”
“那再垫。”
“你就晓得垫。”
“能坐不就行?”
谷仓抬头:
“什么都垫,迟早垫不住。”
米粮没当回事。
转头去找木片。
鼎九正好经过,听见最后一句,停了一下。
“垫不住就换一块。”
谷仓说:
“你讲得轻巧。”
鼎九:
“不然哪样?”
“换桌子?”
“我讲换垫桌子的。”
旁边又有人笑。
谷仓骂:
“你一天到晚就晓得讲这些没用的。”
鼎九没争。
背着手走了。
锅里的菜陆续起锅。
欢兜掌着锅铲。
米汤在旁边端。
连翘过来要帮手。
欢兜说:
“你莫翻。”
“我会。”
“你一翻就碎哒。”
“哪有恁夸张。”
“上回哪个翻的?”
连翘不说话了。
糖果儿靠在门边笑。
“还争锅铲哒。”
连翘回头:
“你来。”
“我不来。”
“你又不来。”
“我负责吃。”
“你倒是会选。”
糖果儿理直气壮:
“各有分工。”
欢兜把最后一铲菜盛出来。
“分个卵,端走。”
连翘把碗端出去。
糖果儿顺手去拿锅铲。
欢兜“啪”一下拍她手背。
“油。”
“我就看一下。”
“锅铲有哪样好看的?”
糖果儿把手收回来。
“没看过这么老的。”
“比你老。”
“真的?”
“假的。”
“你一天到晚哄我。”
“那你莫问。”
糖果儿不服。
还要讲。
外面已经有人喊:
“吃饭哒——”
这一声出来,屋里屋外的人全动了。
四方桌摆在堂屋正中。
条凳。
独椅儿。
小板凳儿。
能坐的全搬过来了。
还是不够。
有人站着吃。
有人说挤一挤。
有人拿手机立在桌边,和外头的人视频。
屏幕里一张脸卡着不动。
米粮看了一眼:
“你莫动,就恁个蛮好。”
屏幕那边问:
“哪样?”
“像遗照。”
那边立刻骂过来。
“你个短阳寿的。”
桌上笑成一团。
欢兜听漏了半句:
“哪个死哒?”
“没哪个。”
“那讲死做哪样。”
“他乱讲。”
“饭堵不住嘴。”
鼎九夹一筷子菜。
慢慢说:
“活起就好。”
没人接他。
因为另一头已经开始抢最后一块肉。
吃到一半,外面月亮出来了。
不是一下子出来的。
先是对门山脊亮了一层。
再过一会儿,月从山后慢慢升上来。
老屋场在山脚,看月总比外头迟一点。
糖果儿端着碗出来透气。
站在堂屋门口,只看见半轮。
她往石坎边挪了几步。
屋檐不挡了。
山嘴又挡一点。
再往前。
终于圆了。
米粮跟出来倒水,看她左晃右晃。
“你在那里搞哪样?”
“看月亮。”
“没看过?”
糖果儿指一下。
“站那边缺一块。”
米粮抬头。
“它又没缺。”
“我晓得。”
“晓得还讲。”
“我讲我看见的。”
米粮懒得和她扯。
转身回屋。
糖果儿又站了一会儿。
河那边的风上来。
有点凉。
月还是那个月。
饭后没人急着散。
有人又去院坝下打三棋。
有人端茶。
有人还在斗四言八句,斗着斗着自己先笑场。
欢兜收碗。
茯苓过去帮她。
欢兜说不用。
茯苓没走。
就站旁边一只一只接。
山奈把桌上的骨头渣收进一个碗里。
冬清把外头吹进来的几张纸压住。
连翘则盯上了平柜下面那个旧木箱。
“这个今天还开不开?”
米汤看了一眼。
“清出来就是准备看的。”
“那开啊。”
“等哈。”
“又等哪样?”
“人还没齐。”
鼎九在院坝那边听见:
“照恁个等,年三十都不一定齐。”
连翘:
“九爷讲得有道理。”
谷仓:
“他难得讲句有用的。”
鼎九:
“算哒。”
“你看。”
又笑。
木箱最后还是抬上了四方桌。
刚才盛饭的碗撤了。
油印还在桌面上。
箱子落上去时,桌脚又轻轻晃一下。
没人管。
箱盖打开。
先是旧纸。
再是照片。
旧账。
红纸。
一些已经说不清哪年留下的零碎。
糖果儿蹲在旁边,手伸得最快。
“这个是什么?”
她拖出来一只木斗。
边上缺了一块。
谷仓一眼认出来。
“升斗。”
“还真留着。”
米汤也凑过来。
“这个缺口以前就有。”
“我小时候也记得。”
镐厝儿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正低头喝茶。
鼎九看了一眼那只升斗。
忽然说:
“这个原先不是郭家的。”
屋里声音轻了一下。
糖果儿问:
“那是谁的?”
鼎九下巴往镐厝儿那边一点。
“他的。”
镐厝儿抬头。
“我的?”
“嗯。”
“我什么时候有这个东西?”
“你来的时候。”
镐厝儿自己先笑:
“我来的时候好大?”
鼎九想了半天。
“你晓得个鬼。”
屋里又有人笑。
可笑得没刚才响。
镐厝儿看了看那只升斗。
“那我带个这个来做哪样?”
鼎九没答。
大家又看欢兜。
欢兜刚好抱着最后一摞碗从灶房出来。
她看了一眼升斗。
没有停。
只说:
“莫摔哒。”
糖果儿摸了摸那个缺口。
“都已经缺哒。”
欢兜往前走。
声音从后面丢过来:
“缺哒就莫再缺。”
没人接。
连翘已经从木箱里翻出了另一件东西。
“还有算盘。”
她一拨。
啪啦——
珠子一起滑过去。
中间有一颗没动。
再拨。
还是卡。
“坏哒。”
谷仓伸手。
“给我。”
算盘到了他手里。
他根本没看。
拇指一推。
拨到那颗破珠时,手指很自然地绕了一下。
啪。
啪。
啪。
剩下的珠子全部归位。
整个动作快得没有一点停顿。
像他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
糖果儿正要说话。
院坝里有人喊:
“九爷,下不下?”
鼎九回头:
“下。”
谷仓把算盘放回桌上。
“你刚刚不是讲不下哒?”
鼎九已经往外走。
“刚才是刚才。”
“你这个人讲话硬是没得准。”
鼎九站在门槛上,回了一句:
“有准的,莫急。”
然后出去了。
堂屋里的人谁也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外面的打三棋又响起来。
石子落在青石板上。
啪。
灶房里那口锅已经洗干净。
倒扣着。
锅底黑得发亮。
锅铲没有收。
就横在四方桌的一角。
鼎九出去以后,堂屋里反倒安静了一点。
不是没人讲话。
是木箱里的东西开始多起来。
旧纸一张压一张。
有的边角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有的折了几道,折痕发白;还有几张红纸,字都退成了暗红色,远看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
糖果儿拿起一张照片。
“这个是哪里?”
米粮凑过来看。
“看不出来?”
“我又没见过。”
“十字街。”
“十字街以前恁个?”
“那不然呢?以前给你修个玻璃幕墙?”
糖果儿翻个白眼。
“我问一下又不行。”
“问也要有点水平。”
连翘从旁边插一句:
“你有水平,你讲哈这个哪个。”
米粮接过下一张。
看了半天。
不讲话了。
连翘笑:
“水平呢?”
“照片都糊哒。”
“刚才不是蛮能。”
“你莫戳事拱事。”
“我哪里戳哒。”
糖果儿马上接:
“她只拱,没戳。”
屋里又笑。
米粮拿照片往她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两个一伙的。”
“照片莫打坏哒。”
欢兜在灶房里喊。
她明明没在堂屋,却什么都听见。
旧照片慢慢摊开了一桌。
十字街。
南门口。
文昌阁。
百货大楼。
商业大楼。
邮政大厦。
还有些地方外人看不出名堂。
一面石坎。
一截土路。
几间板壁屋。
一块当门田。
照片背后有人拿钢笔写了字。
“秧田炕上。”
“桥边。”
“老屋场。”
“向美嘴。”
还有一张,只写了三个字:
“九个偏。”
糖果儿看得直皱眉。
“这个到底在哪里?”
米汤说:
“你小时候还去过。”
“我一点印象都没得。”
“那时候你才好大。”
糖果儿翻过照片又看。
“这张哪个拍的?”
没人马上答。
谷仓伸手拿过去。
看了两眼。
“应该是你三爷。”
“哪个三爷?”
“你问恁多,我哪晓得你记不记得。”
“你不讲我更不晓得。”
谷仓正准备说,外头鼎九先接了:
“那个不是老三拍的。”
院坝里有人喊:
“到你哒。”
鼎九:
“我晓得。”
堂屋里谷仓问:
“不是?”
“不是。”
“那哪个?”
鼎九外头停了一会儿。
石子啪地落一下。
“镐厝儿。”
镐厝儿抬了头。
“我?”
“你。”
“我什么时候还有照相机?”
鼎九:
“借的。”
“借哪个的?”
“我哪晓得。”
“你不是一言九鼎?”
院坝里一下笑起来。
鼎九隔着门:
“我又不是一言九晓。”
这一下连欢兜都在灶房里笑出了声。
照片下面压着一沓新一点的纸。
纸张整齐。
字也是打印的。
和那些发黄的旧账放在一起,显得格外白。
糖果儿抽出来。
封面上写着:
郭家旧事整理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醪糟儿、灯灯果儿酒及老铺沿革。
她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是谁弄的?”
谷仓说:
“前阵子叫人整理的。”
“准备做哪样?”
“先留起。”
“留起做哪样?”
谷仓看她:
“东西总要有人记。”
糖果儿没再问。
低头翻。
第一页还是旧照片。
第二页开始写字。
从早些年的醪糟儿写到灯灯果儿酒。
写从挑担、摆摊,到后来有了固定铺面。
写哪年搬过地方。
哪一年生意好。
哪一年差。
写到灯灯果儿酒开始有人专门来拿。
又写到后来饭店、铺面、送礼都有人要。
几个人本来只是随便看看。
慢慢都围了过来。
谷壳站在后头,看了一阵。
“这个写得还像那么回事。”
谷禾说:
“有些地方不对。”
“哪里?”
“这个时间早哒。”
谷仓说:
“差一年两年有哪样。”
谷禾抬头:
“差一年两年就不是那个事哒。”
谷仓没回。
糖果儿继续往下翻。
翻到一页,她停了一下。
“这里怎么只写谷仓?”
没人应。
她以为大家没听见,又念:
“‘其后由谷仓长期主持铺面经营,逐渐稳定字号。’”
谷禾伸手:
“我看。”
纸递过去。
谷禾看完没说话。
谷壳笑了一声。
不是很响。
“写得蛮好。”
谷仓看他:
“你有话就讲。”
“我没讲不好。”
“你这个样子还叫没讲?”
谷壳把茶杯放下。
“本来就写得蛮好啊。以前挑酒的是哪个,送酒的是哪个,去外头讨账的是哪个,都没得,最后一句‘由谷仓长期主持’,多清白。”
谷仓脸色慢慢落下来。
“那时候铺子是不是我守?”
“我又没讲不是。”
“是不是?”
“是。”
“那还有哪样讲的?”
谷壳笑了一下。
“你看,又来了。”
“我哪样来了?”
“别人还没讲两句,你先问是不是。”
堂屋里的笑声一点点没了。
外头三棋还在下。
石子偶尔落一声。
反倒更清楚。
米汤把那几页纸往回收了一下。
“今天看东西,不是来歹架的。”
谷壳说:
“哪个歹架?”
谷仓:
“他阴阳怪气半天。”
“我哪里阴阳怪气?”
“那你直接讲。”
“我就直接讲啊。”
谷壳手指点了点纸。
“铺子你守的,没错。”
“后来账你管的,也没错。”
“但是这上头写得像前头那些年都没得人。”
谷仓说:
“那你要怎么写?一个个名字全写进去?”
“我哪晓得。”
“你又不晓得。”
“我不晓得就不能讲它写得不对?”
眼看声音起来了。
院坝里的鼎九忽然喊:
“下棋的下棋,看戏的莫伸脑壳。”
外头有人回:
“屋里比棋好看。”
鼎九:
“那你进去。”
“我不去。”
“那就闭嘴。”
又有人笑了一下。
这一笑没把屋里的气氛冲散,倒让大家都稍微松了口气。
糖果儿把整理稿重新翻到最前头。
“这个是谁写的?”
谷仓说:
“找人根据资料弄的。”
“资料哪个给的?”
“我。”
谷壳马上:
“那就对哒。”
谷仓一下看过去。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没意思你讲哪样?”
“你给的资料,写出来当然是你晓得的那一份。”
这句话出来以后,屋里真静了。
谷仓原本靠着桌边。
慢慢站直。
“那你讲,你晓得哪一份?”
谷壳也不笑了。
“我讲了你又不信。”
“你不讲怎么晓得我信不信?”
“讲了几十年哒。”
“你什么时候认真讲过?”
“你什么时候认真听过?”
两个人一下顶住。
没人再笑。
欢兜从灶房出来。
手上还沾着水。
她没问他们吵什么。
先看桌面。
“旧纸莫靠油。”
米汤马上把几个碗往旁边挪。
欢兜又看见那几页打印纸。
“这是哪样?”
糖果儿说:
“写郭家的。”
欢兜皱眉。
“郭家还要写?”
“要啊。”
“写哪样?”
“写以前。”
欢兜更不解。
“以前都过完哒,还写它做哪样。”
糖果儿笑:
“就是过完哒才写。”
欢兜摇头。
“你们现在的人也是闲。”
她拿起桌角那把锅铲。
准备收回灶房。
谷壳忽然说:
“你问她。”
谷仓看他。
“问哪样?”
“问以前灯灯果儿酒到底哪个先去跑的。”
欢兜脚停了一下。
锅铲还在手里。
“问这个做哪样?”
“他们写东西。”
欢兜看看打印纸。
又看看两个人。
“哪个先跑有哪样要紧?”
谷壳说:
“没得要紧。”
“没得要紧你们两个脸拉恁长。”
没人说话。
欢兜拿锅铲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饭吃饱哒撑的。”
转身走了。
糖果儿看着她进灶房。
又低头看那几页纸。
“其实可以重写嘛。”
谷仓没好气:
“你讲得轻巧。”
“本来就可以改。”
“怎么改?”
“哪个晓得就哪个讲。”
谷壳哼了一声。
“最后又讲成各有各的。”
糖果儿说:
“各有各的也正常啊。”
谷仓:
“同一件事还有四五种?”
“为什么没得?”
“那到底哪个是真的?”
糖果儿一时没答上来。
冬清一直坐在旁边剥花生。
这时候才抬头。
“都是真的也不稀奇。”
谷仓看她。
“同一件事还能都真?”
冬清把花生仁放进掌心。
“你记的是你守铺子。”
“他记的是他以前跑货。”
“哪个是假?”
谷仓不讲话了。
冬清也没继续。
低头又剥下一颗。
花生壳啪地裂开。
连翘却没这么容易收。
她翻到后面。
“这里还有更有意思的。”
米汤问:
“又哪样?”
连翘念:
“‘早期家中兄弟姊妹齐心协力,后由长房逐渐承担主要经营事务。’”
念完,她自己先笑。
“这个‘齐心协力’蛮方便。”
谷禾也笑了一下。
“一个词把哪个都写进去哒。”
谷壳:
“也把哪个都没写进去。”
糖果儿说:
“那改嘛。”
谷仓有点烦:
“你一天到晚就是改改改,过去的事哪恁好改。”
连翘马上接:
“你看,纸上的不准改,嘴里的又讲算哒,那到底听哪个?”
谷仓瞪她。
“我没讲算哒。”
院坝里鼎九幽幽来一句:
“我讲的。”
一下又把人逗笑。
谷仓自己都憋不住。
“你硬是哪里都有你。”
鼎九:
“这是我屋边近,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气氛刚松一点。
镐厝儿忽然伸手。
“给我看一下。”
糖果儿把整理稿递过去。
镐厝儿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别人说话,他也没插。
直到后面一页。
他手停住。
“我的名字在哪里?”
没人马上应。
糖果儿凑过去看。
找了一阵。
“这里。”
一行很小的字。
“其间家中亲友亦多有帮衬。”
糖果儿自己都觉得不对。
“不是……”
她又往后翻。
没有。
镐厝儿把眼镜摘下来。
笑了笑。
“我成亲友哒?”
谷仓马上说:
“这个不是我恁个讲的。”
镐厝儿:
“我又没讲是你。”
“这个肯定是整理的人写顺手哒。”
“那就改。”
他说得很平。
甚至没什么情绪。
谷仓反倒急了。
“本来就要改。”
镐厝儿点头。
“那就好。”
纸递回来。
事情好像过去了。
可谁都没有马上再说话。
这时候院坝里忽然传来一阵起哄。
“成哒!”
“成三哒!”
鼎九:
“喊哪样喊,我没看见?”
有人笑:
“输了莫耍赖。”
“我什么时候耍赖?”
“刚才那颗不算。”
“为什么不算?”
“你手碰哒。”
“碰了就是走哒?”
“落子无悔。”
鼎九呸了一声。
“跟哪个学的这些鬼话。”
堂屋里有人喊:
“九爷,输了就认!”
鼎九隔着门:
“认个卵。”
一屋子又笑。
镐厝儿也笑。
刚才那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又被笑声压了回去。
只有糖果儿没笑多久。
她低头把那行“亲友亦多有帮衬”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没划破。
纸上只留下浅浅一道印。
再往箱底翻,是几本旧账。
一本封面写着年份。
一本什么都没写。
还有一本只剩半截线装。
谷仓接过去。
“这个不能乱搞。”
连翘:
“为什么?”
“账。”
“账不是拿来看的?”
“你看得懂?”
“你给我看我就看得懂一点。”
“你算盘都不会。”
“现在又不用算盘。”
谷仓没理她。
把账本往自己那边收。
谷壳看见了。
“你又收哪样?”
谷仓抬头。
“这个本来就是账。”
“我晓得是账。”
“老账一翻容易乱。”
“账还怕翻?”
“不是怕。”
“那是什么?”
两个人刚刚压下去的火,又有往上冒的意思。
山奈从旁边站起来。
“你们要讲就讲,莫一个问一句一个顶一句。”
谷仓说:
“我哪里顶?”
山奈看了他一眼。
“你在外头不是恁个讲话的。”
这一句不响。
谷仓却真的停住了。
欢兜在灶房刷锅。
水浇进去。
刺啦一声。
堂屋里的人都听见。
锅底的油被热水一冲,浮起来一层。
欢兜拿锅刷沿着锅壁一圈圈刷。
刷到锅底黏住的地方,用力了几下。
糖果儿忽然站起来。
“我去帮她。”
米汤说:
“你坐起。”
“我吃饱哒。”
“吃饱你就乱跑。”
“我不跑,洗锅。”
她进灶房。
欢兜没让位置。
“你来做哪样?”
“洗锅。”
“我不会洗?”
“我帮你嘛。”
“你帮我把那个铲子洗哒。”
糖果儿拿起锅铲。
铲面黏着一点油。
她放进盆里。
拿丝瓜瓤来回擦。
欢兜问:
“他们又讲哪样?”
糖果儿:
“讲以前。”
“我就晓得。”
“你怎么晓得?”
“以前有哪样好讲的。”
“他们都记得不一样。”
欢兜刷锅的手没停。
“那就各记各的。”
“那郭家的故事到底怎么写?”
欢兜抬眼看她。
“你问我?”
“嗯。”
“我又不会写。”
“我不是问字怎么写。”
“那问哪样?”
糖果儿想了想。
“哪个才算郭家?”
欢兜手里的锅刷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把锅沿又刷了一圈。
“吃过这锅饭的还少哒?”
糖果儿没听明白。
“哪样?”
欢兜已经把锅冲干净。
“铲子洗干净没有?”
“还没。”
“那就洗。”
她不再讲了。
锅洗完,天已经彻底黑。
月亮升过山嘴。
河那边的风更凉。
院坝里打三棋的人换了一轮。
鼎九不下了。
坐在旁边看。
别人叫他,他摆手:
“你们下。”
“怕输?”
“懒得烧蛇起。”
“刚才不是还蛮有精神。”
“刚才是刚才。”
有人又开始斗嘴:
“月上东山照四方——”
旁边马上有人接:
“九爷输了脸无光。”
满院笑。
鼎九骂:
“你这个也叫四言八句?赶快滚。”
那人还不服:
“有头有尾有月光。”
另一个接得更快:
“再讲九爷要发慌。”
鼎九站起来作势要打。
几个人一下散开。
欢兜隔着门喊:
“你又在那里逗祸!”
鼎九:
“他们逗我。”
“一个巴掌拍不响。”
鼎九边走边嘀咕:
“那一斩奖怎么响的。”
糖果儿听见,笑得直不起腰。
堂屋里的旧账终于还是翻开了。
没有人再说“不能看”。
谷仓坐到桌边。
谷壳也坐回来。
谷禾、谷舀慢慢围拢。
镐厝儿没有往前挤。
只在原来的位置坐着。
第一页是米。
第二页是酒。
第三页开始有名字。
谁拿走几坛。
谁欠几块钱。
谁又补了多少。
字有大有小。
有的是谷仓写的。
有的明显不是。
连翘用手指点:
“这个哪个写的?”
谷仓看。
“你二爷。”
“这个呢?”
“不晓得。”
“这个‘已清’是谁写的?”
“应该是我。”
“你自己都不肯定。”
“恁多年哪个记得。”
谷壳忽然说:
“你看,纸也不一定全记得清白。”
谷仓这次没顶。
只把账页往后翻。
翻到中间。
里面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比账本新一点。
边角却已经黄了。
谷仓手停住。
谷壳看见。
“哪样?”
“没哪样。”
“没哪样你不翻?”
谷仓看他一眼。
还是把纸抽了出来。
打开。
只有几行字。
屋里的人慢慢都不讲话了。
糖果儿隔得远。
只看见最前头两个字:
暂由。
她伸长脖子。
“写哪样?”
没人答。
谷仓把纸重新折起来。
谷壳伸手。
“给我。”
谷仓没动。
“你看得懂。”
“我晓得我看得懂。”
“那你还拿。”
“我要看。”
两只手一前一后都落在那张纸上。
纸很薄。
谁都没有用力。
却谁也没先松。
四方桌边那把洗干净的锅铲,还带着一点水。
就横在他们两个人手边。
谷仓先松了手。
不是让。
是怕纸扯烂。
谷壳把那张纸拿过去,往灯下凑了凑。
纸上字不多。
前面几行写的是铺面的事。
后面才有一句:
“暂由谷仓照看经营,账目仍归家中共议。”
再往下,还有几个名字。
有的签得端正。
有的歪歪扭扭。
还有一个只按了手印。
谷壳盯着“暂由”两个字看了半天。
“你看见没有?”
谷仓说:
“我又不是不认识字。”
“那你刚才收哪样?”
“我什么时候讲这个是我的?”
“你没讲?”
“我讲我守了几十年。”
“守和归你是一回事?”
谷仓脸又沉下来。
“你莫给我扣帽子。”
“我哪里扣你帽子。”
“你这个话就是。”
“那你自己讲,这张纸是哪样意思?”
谷仓看着他。
没马上答。
堂屋里所有人都不讲话。
连外头下棋的人,好像都觉出屋里气氛变了,声音小了一截。
过了一会儿,谷仓才说:
“当年要是没人守,早没得哒。”
谷壳点头。
“对。”
谷仓反而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快认。
谷壳接着说:
“所以我从来没讲你不该守。”
“我讲的是——”
他手指在“暂由”两个字上敲了一下。
“守久哒,是不是就成你的哒?”
谷仓嘴动了动。
没说出来。
谷禾坐在边上一直没插话。
这时候忽然说:
“你们两个都莫讲得恁绝。”
谷壳看他。
“哪里绝?”
“一个讲守,一个讲暂由。”
“本来就是。”
“纸是恁写的,日子不是只靠这几个字过的。”
谷壳笑了一下。
“你又来了。”
“我哪里又来了?”
“最会讲和稀泥的就是你。”
谷禾脸一下不好看。
“我和哪个稀泥?”
“哪个都不得罪。”
“我不得罪人有错?”
“没错。”
“那你阴阳哪样?”
眼看第三个人也要进去。
米汤把茶壶往桌上一放。
“又来了。”
声音不大。
几个人都看她。
“一个讲纸,一个讲这些年,一个讲当时。”
“都没讲完。”
“就先互相对起了。”
她把几个空杯子重新添上水。
“喝口水再吵。”
连翘在旁边忍不住笑。
“你这个安排得蛮好。”
米汤瞪她。
“你少逗祸。”
“我哪里逗。”
“你嘴角都翘起哒。”
连翘把笑收了一点。
“那我不笑。”
过两秒又说:
“不过纸上这个‘共议’确实有意思。”
谷仓看她。
“你又要讲哪样?”
“我就认字。”
“认字也莫加戏。”
“我没加。”
她指着那两个字。
“共议。”
“后头议过没有?”
屋里安静。
连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就问一句。”
没人马上回答。
她也没追。
伸手拿了颗花生。
剥。
啪。
鼎九从院坝里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这句。
他先去看桌上的茶。
“还有没有?”
米汤给他倒了一杯。
鼎九坐下。
没往纸上看。
先吹茶。
谷壳问:
“九叔,当年议过没有?”
鼎九喝了一口。
“哪年?”
“就这个。”
纸递过去。
鼎九接了。
看得慢。
看到“暂由”那里,没反应。
看到最后几个名字,眉头倒是动了一下。
“这个手印哪个的?”
谷仓说:
“应该是老五。”
鼎九:
“不是。”
“不是?”
“老五右手大拇指早年砍柴伤过,按出来不是这个样子。”
谷壳马上问:
“那哪个?”
鼎九又盯了一阵。
“像你二姑。”
“二姑也在?”
“她当时在屋。”
谷仓皱眉:
“她不是出嫁哒?”
鼎九抬眼。
“出嫁哒就不是郭家人?”
一句话出去。
没人接。
鼎九自己却像没觉得说了什么。
把纸放回桌上。
“我记不得你们后头议没议。”
谷壳有点失望。
“那你刚才还认手印。”
“认手印和记你们吵架是一回事?”
“你老人家记性不是蛮好。”
“该记的记。”
“哪个该记哪个不该记?”
鼎九抬杯子。
“看我心情。”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气氛又松一点。
谷壳不死心:
“那你觉得这张纸算数不算?”
鼎九喝茶。
“我又不是衙门。”
“就问你。”
“你问错人哒。”
“那问哪个?”
鼎九拿下巴往欢兜那边一抬。
欢兜没在堂屋。
灶房里只听得见她收拾东西的声音。
谷壳往那边看了一眼。
没喊。
糖果儿趴在桌边。
又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这个‘暂由’是不是就是先让谷仓管?”
谷仓说:
“差不多。”
“那后来为什么一直是你管?”
这句问得太直接。
谷仓却没发火。
想了一下。
“因为后来也一直是我在。”
“其他人呢?”
“各有各的事。”
“没人提过换?”
谷仓没答。
谷壳在旁边说:
“提过。”
谷仓马上看他。
“什么时候?”
“你看,又来了。”
“什么时候你讲。”
“我结婚那年。”
谷仓皱眉。
“你结婚那年讲的是分钱,不是换人。”
“是不是讲过账要一起看?”
“那不是一回事。”
“那在我看来就是一回事。”
谷禾插进来:
“你们两个记的都不一样。”
谷壳:
“那就看纸。”
谷仓:
“纸又没写后来。”
糖果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们刚才还一个讲纸,一个讲日子。”
两个人一起看她。
她缩了缩脖子。
“我没讲错啊。”
冬清在旁边笑了一下。
“没错。”
这时候镐厝儿忽然说:
“我有个问题。”
声音不大。
桌边的人都慢下来。
镐厝儿手里一直捏着那只茶杯。
“这张纸签名字的时候,我在不在?”
没人马上答。
谷仓看纸。
谷壳也看。
谷禾皱着眉想。
鼎九看了镐厝儿一眼。
“你在。”
“那为什么没我名字?”
堂屋里一下彻底安静。
镐厝儿说完以后,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就问一下。”
谷仓马上说:
“你那时候又没管铺子。”
镐厝儿点点头。
“嗯。”
“这个是讲铺子的。”
“嗯。”
“所以——”
谷仓说到一半停了。
因为纸上除了管铺子的人,明明还签了几个并不直接经手铺面的人。
谁都看得见。
镐厝儿没追。
只又问:
“那我当时算哪个?”
谷仓脸色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故意没喊你?”
“我没讲。”
“那你——”
谷壳忽然打断:
“你莫急。”
谷仓一下看他。
“我哪里急?”
谷壳:
“你急哒。”
“我没急。”
“你声音都变哒。”
山奈坐在后头。
这时候只说了一句:
“他也只是问。”
谷仓不说了。
镐厝儿把茶喝完。
杯子放在桌上。
“平时这些我都没想过。”
没人接。
他又看那张纸。
“刚才有一下。”
屋里更静。
糖果儿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升斗就在四方桌另一头。
缺口朝着灯。
那一块不像新缺的。
边缘早就磨圆了。
鼎九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说话。
欢兜这个时候端着一盆水进来。
看见一屋人不讲话。
“又怎么哒?”
米汤起身接她手里的盆。
“没怎么。”
欢兜扫了一眼。
“没怎么一个个像屋里死哒人。”
没人敢笑。
鼎九说:
“你讲吉利点。”
欢兜瞪他。
“你最吉利。”
鼎九闭嘴。
她看见升斗还在桌上。
走过去。
伸手把它拿起来。
动作慢了一点。
糖果儿问:
“欢兜,这个真的是镐厝儿带来的?”
“嗯。”
“他那么小,怎么还带个这个?”
欢兜没回答。
只是拿袖口擦了一下斗口的灰。
糖果儿又问:
“这个缺口也是以前就有?”
欢兜手停住。
镐厝儿也抬头。
过了一会儿,欢兜才说:
“来的时候没有。”
堂屋里所有人都看她。
糖果儿:
“那后来怎么缺的?”
欢兜往镐厝儿那边看了一眼。
“他磕的。”
镐厝儿愣了。
“我?”
“你。”
“我怎么一点不记得。”
“你那时候还穿开裆裤,你记得个卵。”
一下有人没忍住笑了。
镐厝儿自己也笑。
“那我还蛮有本事。”
欢兜说:
“抱起斗就跑,脚底一绊,连人带斗滚到门槛下面。”
鼎九在旁边接:
“哭得跟杀猪一样。”
镐厝儿看他:
“你又记得?”
鼎九:
“这个该记。”
“为什么这个该记?”
“吵。”
一屋子终于笑开。
刚才那股压住人的气,好像散了一点。
糖果儿却还抓着前头那个问题。
“那这个升斗原来是谁的?”
欢兜没笑了。
她低头看看升斗。
“带来的就是他的。”
“我晓得。”
“我是问更早。”
欢兜抬眼。
“你今天问题蛮多。”
“好奇嘛。”
“好奇害死猫。”
“你又不养猫。”
欢兜嘴角动了一下。
“少给我扯。”
她把升斗放回桌上。
没讲。
鼎九也没讲。
镐厝儿看了两眼。
最后自己说:
“算哒。”
鼎九忽然看他。
没接。
外头有人喊:
“月亮高哒!”
不知道哪个小娃儿在院坝跑。
脚步一阵乱。
又有人在外头斗四言八句:
“八月十五月亮圆——”
里面马上有人接:
“屋里吵得脸翻天。”
一桌人愣一下。
随即全笑了。
谷仓骂:
“哪个鬼东西在外头听墙脚!”
外面笑声更大。
又有人接:
“锅中有菜桌有酒——”
这回卡了。
半天接不上。
连翘冲外头喊:
“没本事莫起头!”
外面有人不服:
“你来!”
连翘站起来。
“我来就我来。”
她走到门口。
想了一下。
“锅中有菜桌有酒——”
外头一圈人等着。
连翘:
“哪家过节不斗口。”
这句一出,外面马上有人叫好。
谷壳笑得拍桌。
“这个还像样。”
鼎九摇头。
“勉强。”
连翘:
“九爷你来。”
鼎九摆手。
“我不来。”
“怕哒?”
“你们年轻人玩。”
“你不是会?”
“会不等于要唱。”
“那你以前还——”
欢兜突然从旁边说:
“他年轻时候嘴多得很。”
鼎九立刻:
“你莫乱讲。”
欢兜:
“我讲错哒?”
“过去的事莫翻。”
连翘马上抓住:
“九爷也怕翻旧账?”
一院坝又笑。
鼎九这回真没接。
只低头喝茶。
笑声过后,旧账还是在桌上。
没人再急着争那张纸。
谷仓把账本翻到后面。
有一页记着一笔进货。
旁边有几个名字。
谷壳。
谷禾。
镐厝儿。
还有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谷仓盯了一会儿。
“这个我都忘哒。”
谷壳说:
“你看。”
谷仓没顶。
只拿手指在镐厝儿名字上点了一下。
“那趟是不是你去的?”
镐厝儿想。
“好像是。”
“不是好像。”
鼎九在旁边说。
“就是他。”
“你又记得?”
“那回下雨。”
“下雨就记得?”
“他回来摔到当门田里头,裤子从这里烂到这里。”
鼎九拿手比了一下。
满桌又笑。
镐厝儿骂:
“你这些尽记得清白。”
鼎九一本正经:
“该记。”
“好的不记。”
“好的哪个记你。”
笑声里,谷仓忽然拿笔。
在那页账旁边写了两个字。
“镐厝。”
写完又觉得不对。
把“厝”后头补了个“儿”。
镐厝儿看见。
没讲什么。
谷仓也没抬头。
只是把账本往后翻。
到这时候,真正的争吵反而像暂时过去了。
可桌上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变了。
升斗从箱子底到了桌面。
旧纸摊开了。
算盘也没收。
锅铲洗干净以后一直横在一边。
秤砣还没翻出来。
木箱最底下仍压着东西。
糖果儿蹲下来。
“下面还有。”
米汤说:
“今天够哒。”
“都开到这里哒。”
“明天再看。”
“明天人又不齐。”
鼎九在旁边听见这句。
抬了下眼。
糖果儿自己先笑:
“学你的。”
鼎九:
“学点好的。”
“你有好的?”
“有。”
“哪样?”
鼎九不答。
糖果儿伸手往箱底摸。
手碰到一个硬东西。
不是木头。
冰凉。
很沉。
她两只手才把它拿出来。
“这个又是——”
谷仓一看。
“秤砣。”
黑沉沉一块。
边角有一处明显缺了。
糖果儿掂了一下。
“这么重。”
鼎九说:
“秤东西的,不重拿什么压。”
糖果儿翻过来看。
“这里怎么也缺哒?”
没人晓得。
或者有人晓得,没马上讲。
她把秤砣往桌上一放。
当。
一声闷响。
刚才还在外头说笑的人,都下意识往屋里看了一眼。
鼎九也看了。
这一次,他没说“算哒”。
秤砣在桌上躺了一会儿。
没人碰。
它不像升斗。
升斗拿起来轻,翻过来还能看看木纹,缺口在哪里,一眼就见。
秤砣不是。
黑沉沉的。
往那里一搁,就像本来应该在那里。
糖果儿伸手又掂了一下。
“这个以前称哪样?”
谷仓说:
“什么都称。”
“米?”
“米有斗。”
“那称哪样?”
“酒、糖、东西多哒。”
鼎九在旁边补了一句:
“人不称。”
糖果儿笑。
“人也称得动啊。”
鼎九看她。
“称人做哪样。”
她正要回,谷壳却忽然说:
“现在不称人?”
鼎九眼睛抬了一下。
谷壳没看他。
只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
没人接。
这句话像秤砣落桌时那一声,闷闷的。
连翘倒先笑了。
“你们今晚上讲话,一个比一个怪。”
谷壳说:
“哪里怪?”
“称个东西都能讲到人头上。”
“本来就是。”
“那你讲,哪个重哪个轻?”
谷壳还真往桌边扫了一圈。
“我讲了你们又要歹架。”
连翘:
“你不讲也是逗祸。”
“那算哒。”
鼎九坐在旁边,终于笑了一声。
“学得快。”
谷壳回头:
“九叔,你这句蛮好用。”
“我用了几十年哒。”
“难怪屋里恁多事。”
这句一出来,笑声一下没接上。
鼎九也没接。
只伸手把那只秤砣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缺角朝外。
谁都看得见。
外头忽然有锣点。
不远。
隔着一层山和几户人家传过来。
咚。
锵。
停一下。
又两声。
糖果儿耳朵一动。
“哪边在搞阳戏?”
米汤说:
“对门那边。”
“今天还有?”
“八月十五怎么没得。”
鼎九侧耳听了一会儿。
“不是正戏。”
谷禾问:
“你听得出来?”
“这都听不出来?”
“那是哪样?”
“搭台试锣。”
谷禾笑:
“你去唱。”
鼎九摆手。
“我哪会。”
欢兜刚好从灶房出来,听见这一句。
“你不会?”
鼎九马上看她。
“你莫乱讲。”
欢兜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年轻时候哪个在花灯场上扭得跟个油子娃儿一样?”
一桌人全笑了。
鼎九脸都黑了一点。
“那是他们硬拉我。”
欢兜:
“你硬拉得蛮开心。”
糖果儿马上凑过来。
“九爷还会花灯啊?”
“不会。”
“欢兜都讲哒。”
“她记错哒。”
欢兜嗤一声。
“我还没老到恁个。”
鼎九不讲话了。
屋外锣又响。
这次隔着山风,声音散得更开。
咚——锵。
像有人在远处把一件旧事翻了个面。
糖果儿坐回桌边。
“以前你们是不是逢年过节都看?”
谷禾说:
“看哪样看,有时候自己还要去帮忙。”
“帮什么?”
“抬东西,搭台,拿凳子,什么都做。”
“阳戏也唱?”
“有人唱。”
“花灯呢?”
谷壳接了一句:
“花灯还用问?那个热闹。”
鼎九咳了一声。
没人理他。
糖果儿越问越有劲:
“你们会不会四言八句就是那时候学的?”
连翘笑:
“她开始审祖宗哒。”
糖果儿说:
“我就是好奇。”
欢兜在旁边收抹布。
“好奇就听,莫什么都写。”
糖果儿一愣。
“我又没写。”
欢兜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郭家旧事整理稿》。
“现在什么都喜欢写。”
“写不好?”
“写得好不好我不晓得。”
她顿一下。
“写哒就像真的一样。”
这句话一落,桌边几个人都静了。
谷仓低头看那几页打印纸。
谷壳也没再笑。
鼎九端起茶杯。
这次没说“算哒”。
糖果儿伸手把那份整理稿拿回来。
翻了几页。
“那不如重新弄。”
谷仓说:
“你刚才就讲改。”
“我现在不是讲改几个字。”
“那你讲哪样?”
“你们一个个讲。”
“讲了又怎么样?”
“录下来。”
“录哪样?”
“以前怎么过,怎么做生意,哪个跑过哪里,哪个记得哪样,都录。”
谷壳说:
“到最后还是各讲各的。”
“本来就各讲各的。”
“那不乱?”
糖果儿摇头。
“不一定要拼成一个版本啊。”
谷仓皱眉。
“郭家还能有几个版本?”
糖果儿正要答。
外头那阵锣又响了。
这次后头还带着一句远远的唱腔。
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只听得腔调高高落下来,又转了一个弯。
欢兜忽然说:
“阳戏一个故事,台上几个人唱,不也是各唱各的?”
谷仓看她。
“那是戏。”
欢兜:
“你们这还不像戏?”
一桌人彻底笑开。
连翘笑得拍桌。
“这句要记。”
欢兜立刻瞪她。
“记个卵。”
谷仓自己也笑了一会儿。
笑完才说:
“讲归讲,生意不是唱戏。”
糖果儿看他。
“我没讲生意不管。”
“那你讲的这个只能管故事。”
“故事也重要啊。”
谷仓摇头。
“故事不能当饭吃。”
谷壳忽然说:
“可现在有人买的就是故事。”
谷仓看他。
“你又懂哒?”
“我不懂,她懂。”
谷壳指糖果儿。
糖果儿马上摆手。
“莫往我身上扯。”
“你不是会拍、会发、会弄这些?”
“会一点。”
“那不就是。”
谷仓沉默了一下。
又看了看打印稿。
“所以我才讲,以后这些东西要有人接。”
糖果儿没接话。
只是把纸往桌上一放。
这句话像不重。
却有人听见了。
米汤先问:
“接哪样?”
谷仓说:
“现在这些。”
“哪些?”
“包装、网上、这些年轻人的东西。”
谷壳笑:
“你终于晓得自己老哒。”
谷仓没理他。
“以前靠铺面,现在不一样。”
他转向糖果儿。
“你弄这些顺手。”
糖果儿说:
“我就是玩。”
“玩久了就是会。”
“会不等于我要做。”
谷仓还没听出她后半句里的意思。
“先学起嘛。”
糖果儿笑了一下。
没再讲。
冬清把剥好的花生往中间推了推。
“你又开始哒。”
谷仓回头。
“我开始哪样?”
冬清说:
“她还没讲要接。”
“我又没逼她。”
“我也没讲你逼。”
“那你——”
冬清看着他。
“你每回都这样。”
谷仓话停了一下。
“哪样?”
“别人还没想完,你先替人把后头想哒。”
堂屋安静下来。
谷仓像是想反驳。
最后只说:
“我这是为她好。”
冬清点头。
“我晓得。”
“那你还讲。”
“就是因为晓得。”
她低头拿了一颗花生。
没有继续。
糖果儿看了冬清一眼。
又看谷仓。
她突然有点不自在。
“你们莫拿我讲。”
谷仓说:
“谁拿你讲。”
“你们刚才不就在讲我。”
“讲你以后,又不是现在。”
糖果儿笑了一下。
“以后也是我啊。”
谷仓没出声。
这次桌边没人接笑。
外头花灯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更热闹的锣鼓。
有人在院坝喊:
“谁去看?”
小辈们马上有响应。
“去啊。”
“等哈儿。”
“我鞋还没换。”
气氛一下又被冲散。
粉团从外头跑进来。
“走不走?”
糖果儿说:
“哪里?”
“对门。”
“花灯?”
“嗯。”
“远不远?”
“翻过去就到。”
鼎九在旁边说:
“翻过去,你讲得轻巧。”
粉团:
“你又不去。”
鼎九:
“我去做哪样,看你们乱舞?”
粉团笑:
“你年轻时候不是也乱舞。”
鼎九脸一板。
“哪个跟你讲的?”
满屋人一起看欢兜。
欢兜已经转身走了。
“莫看我。”
又是一阵笑。
年轻人闹着要去。
谷仓说:
“东西还没收。”
糖果儿回:
“明天收。”
“明天你又要跑。”
“那就回来再收。”
谷仓皱眉。
“做事做一半。”
糖果儿脚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
连翘在旁边说:
“过节嘛。”
谷仓:
“过节事情就不做?”
山奈把那只旧木箱盖了一半。
“我收。”
“你又收。”
山奈看他:
“那不然呢?”
谷仓没讲话。
糖果儿站在门口。
外头月光已经铺下来。
石坎亮一块,暗一块。
山路往上绕。
锣鼓从山后头一阵阵传来。
她忽然回头。
“谷仓。”
“哪样?”
“你刚刚讲以后这些东西让我接。”
“嗯。”
“锅铲你们都还没讲清白。”
一桌人都愣了。
糖果儿指了一下桌角。
那把锅铲还在那里。
洗干净了。
铲面上还留着几道水印。
“先莫给我。”
谷仓愣了两秒。
“哪个讲给你锅铲?”
糖果儿笑。
“我就打个比方。”
谷壳先听懂了。
低头笑了一声。
谷仓反倒更不高兴。
“你们年轻人现在讲话一个比一个弯。”
糖果儿说:
“我已经讲得蛮直哒。”
“那你到底要不要?”
她想了一会儿。
“我不晓得。”
谷仓皱眉。
“不晓得是哪样意思?”
“就是不晓得。”
“以后总要晓得。”
“那就以后再晓得。”
谷仓还想说。
冬清已经把头转开了。
连翘嘴角动了一下。
没插话。
鼎九一直坐在边上。
这时候忽然问糖果儿:
“花灯还去不去?”
糖果儿一愣。
“去。”
“那还站这里做哪样。”
“哦。”
她转身就跑。
粉团在外头喊她。
两个年轻人的声音很快顺着石坎往上去了。
一前一后。
又笑又喊。
锣鼓也越来越近。
堂屋一下空了不少。
留下来的,反而都是年纪大些的。
谷仓看着门口。
半天说:
“现在的娃儿真是。”
谷壳问:
“哪样?”
“不晓得自己要哪样。”
谷壳端起茶。
“你年轻时候晓得?”
谷仓马上说:
“我那时候哪有她这么多选。”
“那不就对哒。”
谷仓看他。
没话。
欢兜从灶房出来。
看见桌上还乱着。
“人呢?”
“看花灯去哒。”
“东西不收?”
谷仓马上说:
“你看,我刚讲——”
欢兜打断:
“去就去。”
“你不讲她?”
“讲哪样?”
“做事做一半。”
欢兜走到桌边。
把那只秤砣拿起来。
沉。
她两只手托了一下。
又放下。
“八月十五不看花灯,看你们几个脸?”
没人作声。
鼎九笑了一下。
“有道理。”
欢兜瞪他。
“你少讲话。”
鼎九马上端茶。
“算哒。”
这一次,屋里倒真有人笑了。
山那边锣鼓越来越响。
风把唱腔带过来一截。
又吹散。
没人听清完整一句。
谷禾忽然跟着哼了两声。
谷壳笑:
“你还记得?”
“记得一点。”
“唱啊。”
“我不唱。”
“怕什么。”
“怕你笑。”
“我笑你做哪样。”
谷禾想了想。
还是没唱。
只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锣点。
咚。
锵。
咚咚。
锵。
鼎九听着,忽然接了一小段。
声音不大。
也没唱词。
只是拖了个腔。
屋里几个人一下看他。
鼎九自己反应过来。
马上停。
谷壳笑:
“不是不会?”
鼎九板着脸。
“我哼一下。”
“哼得蛮熟。”
“听多哒。”
“年轻时候乱舞——”
鼎九伸手就要打。
谷壳笑着躲。
这一瞬间,刚才那只秤砣、旧纸、暂由、亲友,全像退到桌面另一头去了。
屋里又有了人气。
可旧东西不会真自己退回去。
欢兜收到账本那边。
忽然看见夹纸的位置。
她拿起来。
“这个怎么翻出来哒?”
谷仓说:
“箱子里。”
“谁放的?”
“你问哪个。”
欢兜展开看了一眼。
脸上没什么变化。
只说:
“还留起。”
谷壳马上问:
“你记得这个?”
欢兜:
“看过。”
“当年为什么写暂由?”
谷仓立刻看过去。
欢兜却把纸折起来。
“你们当年不是都在?”
谷壳说:
“在不代表记得一样。”
欢兜看他一眼。
“那你问我,我就记得一样?”
没人出声。
她把纸放回桌上。
“人的脑壳又不是算盘。”
鼎九抬眼。
欢兜没理他。
“算盘坏一颗珠子,晓得绕。”
“人记错哒,还以为自己记得最准。”
谷仓低下头。
谷壳也没接。
过了一会儿,谷舀忽然说:
“那现在到底怎么搞?”
没人马上答。
“纸要不要重写?”
“账要不要理?”
“铺子以后哪个管?”
“这些总要有个讲法。”
谷仓说:
“我从来没讲不给大家看账。”
谷壳:
“那就一起看。”
“可以。”
“字号呢?”
“字号怎么?”
“以后哪个说了算?”
谷仓看他。
“现在不是我在管?”
“我问以后。”
“以后以后再讲。”
谷壳笑了一声。
“你看,糖果儿讲以后再晓得,你说她没主见。”
“到你这里,又以后再讲。”
谷仓脸一下挂不住。
“这能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娃儿。”
“你在我们眼里以前也只是娃儿。”
谷仓猛地把茶杯放下。
“你到底想讲哪样?”
谷壳也坐直。
“我就想问——”
他手指指了一下桌角那把锅铲。
“这把铲子,你准备拿到什么时候?”
堂屋彻底静了。
连鼎九都抬起了眼。
谷仓先没听懂似的。
“哪样铲子?”
谷壳笑。
“你晓得我讲哪样。”
“你要铺子就讲铺子。”
“我没讲我要。”
“那你问哪样?”
“我问谁都能不能碰。”
谷仓脸色沉下来。
“这些年哪个不让你碰?”
谷壳:
“碰和拿,是一回事?”
谷仓:
“那你拿啊!”
声音突然高了。
“当年亏的时候怎么没人讲拿?”
“货压起的时候怎么没人讲拿?”
“欠账的时候怎么没人讲拿?”
“铺子一关门就没得饭吃的时候,哪个来拿?”
谷壳不讲话。
谷仓越说越快。
“现在好了。”
“有点东西哒。”
“都来问铲子。”
“那时候你们在哪里?”
堂屋里只有他的声音。
一声比一声重。
鼎九没劝。
欢兜也没劝。
阳戏的锣从山那边传过来。
咚。
隔一会儿。
锵。
像给谁的话打板。
谷壳等他说完。
才慢慢开口:
“所以我一直讲——”
“你守,有功。”
“你顶过,有功。”
“你这些年没松手,也有你的道理。”
他停了一下。
“可有功,不等于这把铲子从此就是你的。”
谷仓盯着他。
没说话。
谷壳也没退。
“当年没人拿,是当年的事。”
“现在问一问,就成抢你的哒?”
“那到底是郭家的锅——”
他指了一下锅铲。
“还是你的锅?”
没人动。
欢兜忽然走过去。
拿起那把锅铲。
所有人都看她。
她拿着锅铲转身往灶房走。
谷仓下意识问:
“你拿哪里去?”
欢兜头都没回。
“锅铲不放灶房,放你枕头底下?”
屋里有人差点笑。
又不敢笑。
她走到灶台边。
把锅铲往原来那个钉子上一挂。
当。
一声轻响。
“锅都冷哒。”
她说。
“你们还翻。”
这回真没人讲话。
外头的花灯声,却正热闹。
欢兜把锅铲挂回去以后,自己先走了。
没人晓得她是去睡,还是懒得听。
灶房门口只剩那只锅。
锅洗得干净。
锅底朝下,看不见。
谷仓坐在那里,脸还绷着。
谷壳也没再说。
刚才那句话已经出来了,再往下顶,就不是讲事,是讲气。
鼎九把茶喝完。
杯底在桌上轻轻转了一圈。
“哪个还吃东西?”
没人理。
他又问:
“月饼呢?”
米汤抬头。
“你刚刚不是讲太甜?”
“太甜不能吃?”
“那你还嫌。”
“嫌和吃是一回事?”
连翘在旁边笑。
“九爷最会这个。”
“哪个?”
“嘴上不要,手上不放。”
鼎九看她一眼。
“你少影射。”
连翘笑得更厉害。
“我讲月饼。”
“我晓得。”
“你晓得还急。”
“我哪里急?”
谷仓终于忍不住。
“你两个安静点。”
鼎九马上闭嘴。
还真安静。
过了两秒,他又小声说:
“脾气蛮大。”
谷仓抬眼。
鼎九已经低头掰月饼。
像刚才不是他讲的。
山那边的锣鼓越来越密。
花灯场上应该已经围了不少人。
风一来,连人声都带得过来。
有人叫好。
有人起哄。
还有一截唱腔,尾音拖得长。
谷禾坐不住了。
“我去看看。”
谷仓看他。
“你也去?”
“坐这里做哪样?”
“账还没看完。”
谷禾站起来伸了伸腰。
“账又不会长脚跑。”
“你刚才还讲要理清。”
“理清也不差这一晚。”
谷仓没说话。
谷禾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去不去?”
“我不去。”
“那随你。”
他说完真走了。
谷舀看了看,也跟着出去。
没一会儿,堂屋又少两个人。
谷仓脸更不好看。
“一个个遇到正事就跑。”
冬清问:
“你觉得他们跑了?”
“不是?”
“那可能只是今天过节。”
谷仓冷笑一下。
“什么都拿过节讲。”
冬清没和他争。
只说:
“你今晚上把每个人都当成跟你作对的。”
谷仓一下转过去。
“我有?”
“有。”
“你哪只眼睛看见?”
“两只。”
连翘又没忍住。
“噗”一声。
谷仓看她。
“你笑哪样?”
“没哪样。”
“没哪样你笑。”
“我想到别的。”
“你一天到晚想到蛮多。”
连翘点头。
“是。”
谷仓反倒没话讲了。
镐厝儿一直没怎么出声。
他把升斗拿到自己面前。
手在那个缺口上来回摸。
摸得很慢。
鼎九看见。
“还研究?”
“看看。”
“看得出花?”
“看不出。”
“那还摸。”
镐厝儿笑了一下。
“自己的东西,不多摸两下?”
这句出来,鼎九顿了一下。
镐厝儿自己也像觉得有点重。
又补一句:
“反正你们讲是我的。”
鼎九说:
“本来就是。”
“那为什么一直在郭家?”
“你不就在郭家?”
镐厝儿没笑了。
鼎九也没再往下说。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
一个摸缺口。
一个看茶杯。
过了一会儿,镐厝儿问:
“九叔。”
“嗯。”
“我来的时候,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
鼎九眼睛抬了一下。
“有吧。”
“哪样?”
“记不清。”
“你不是该记的都记?”
鼎九看他。
镐厝儿也看他。
这一次谁都没笑。
鼎九最后只说:
“这个要问欢兜。”
“她又不讲。”
“那就等她想讲。”
“等多少年?”
鼎九不作声。
院坝外头一声锣。
咚——
隔着山回来。
鼎九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有些话,早讲不一定是好事。”
镐厝儿马上问:
“那晚讲就是好事?”
鼎九又不答了。
镐厝儿看他半天。
“你这个人。”
鼎九:
“我哪样?”
“最会把话讲一半。”
“讲全哒,你们又受不了。”
“你不讲怎么晓得。”
鼎九抬眼。
“我活得久。”
“活得久就都晓得?”
“不晓得。”
他顿一下。
“就是见过一些。”
镐厝儿没再问。
另一头,谷仓已经把账本往后翻了不少。
越翻,越慢。
开始还有人问。
后来没人问。
他自己看。
看到一页,停。
再翻。
又停。
谷壳本来坐得远。
最后还是挪近一点。
两个人不讲话。
一个翻,一个看。
有几笔账明显是谷壳经手的。
有一笔旁边写:
“壳收。”
谷壳看见。
嘴角动了一下。
谷仓也看见。
没说。
下一页又有:
“禾送。”
再下一页:
“厝儿带回。”
名字越来越多。
不像打印稿上那么整齐。
谁都不是“齐心协力”四个字。
是一个一个人。
一笔一笔事。
谷壳忽然说:
“你看,老账比新稿子老实。”
谷仓没顶。
只翻下一页。
谷壳又说:
“它不晓得总结。”
谷仓还是没顶。
隔了一会儿,他才说:
“账也不是全部。”
谷壳点头。
“我晓得。”
“有人做了没记。”
“我晓得。”
“有人记了也不一定做得多。”
“我也晓得。”
谷仓终于抬头。
“那你刚才还一直讲。”
谷壳笑了一下。
“我就是想让你也晓得。”
谷仓脸又有点僵。
却没发火。
只是把账本合了一半。
“我晓得。”
谷壳看他。
“你以前不讲。”
“什么都要讲出来?”
“有时候要。”
“讲了又能哪样。”
“至少别人晓得你晓得。”
谷仓手停在账本上。
没再合。
外头忽然一阵脚步。
糖果儿和粉团一前一后跑回来。
还没进门就喊:
“九爷!”
鼎九一听就皱眉。
“又哪样?”
糖果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人讲你以前唱过花灯。”
“哪个讲的?”
“他们都讲。”
“哪个他们?”
“就他们啊。”
“他们是哪个?”
“对门那些。”
鼎九一下坐直。
“放卵屁。”
粉团在后面补:
“还有人讲你年轻时候蛮会斗四言八句。”
“哪个讲?”
“一个老头。”
“哪个老头?”
“我哪晓得名字。”
“你连人都不晓得,听他乱讲。”
糖果儿笑:
“他还讲你以前追着花灯队跑。”
满屋一下都笑了。
鼎九脸黑得不行。
“我那是帮忙抬东西。”
糖果儿拍手。
“对对对,他也恁个讲,抬着抬着就唱起来哒。”
鼎九站起来。
“你两个回来就是逗我?”
糖果儿往欢兜睡的那边躲。
“莫打,今天过节。”
“过节就不能打?”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笑。
鼎九自己说完也愣了一下。
欢兜刚才也是这么讲的。
糖果儿马上抓住:
“你跟欢兜讲得一模一样。”
鼎九一甩手。
“懒得烧蛇起。”
又坐下了。
糖果儿跑了一圈,脸红扑扑的。
她拿起桌上的凉茶一口喝掉。
谷仓看她。
“回来哒正好。”
糖果儿一看他那个脸色,就晓得不妙。
“哪样?”
“刚才那个事。”
“哪个事?”
“你以后。”
糖果儿立刻把杯子放下。
“又来?”
“我没逼你。”
“你每次开头都这么讲。”
连翘低头笑。
谷仓瞪她一眼。
糖果儿坐到桌边。
“那你讲。”
谷仓反而被她这句搞得停了。
“我就是觉得,你现在会这些东西。”
“嗯。”
“以后可以帮屋里搞一下。”
“嗯。”
“又不是喊你马上接。”
“嗯。”
谷仓皱眉。
“你嗯什么?”
“我听起。”
“那你怎么想?”
糖果儿想了一下。
“我可以帮。”
谷仓脸色一下缓了一点。
“你看——”
糖果儿接着说:
“帮和接不是一回事。”
谷仓又停。
糖果儿说:
“你要我拍视频、弄图、整理这些,我可以。”
“但是你们以后哪个掌铺子,哪个管账,哪个拿锅铲——”
她指了一下灶房。
“先莫算我。”
谷仓问:
“为什么?”
“我不晓得我要不要。”
“又是不晓得。”
“对啊。”
“一个人哪能一直不晓得。”
糖果儿笑。
“我又没讲一直。”
“那多久?”
“哪晓得。”
谷仓被绕得烦了。
“你现在的小娃儿——”
糖果儿马上:
“你看,又来了。”
“我讲哪样?”
“我不晓得,你就急。”
“我能不急?”
“为什么要急?”
“人总要有个打算。”
“我有打算啊。”
“什么打算?”
“先过完中秋。”
屋里一下笑开。
谷仓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最后自己都笑了一下。
“你硬是油盐不进。”
糖果儿说:
“我刚刚才从油盐罐儿边过来。”
米汤笑得直拍她。
“少讲一句会死。”
“不会。”
“那你少讲。”
“好。”
她真闭嘴了。
过三秒。
“我还有一句。”
满屋又笑。
笑完以后,糖果儿忽然看见桌上的秤砣。
“还在这里。”
她拿起来。
这次没掂。
只是翻过来看那个缺角。
“这个缺口哪个弄的?”
鼎九说:
“没人记得。”
“升斗记得,秤砣不记得?”
“东西多哒,哪个每样都记。”
“那算盘呢?”
谷仓说:
“算盘那个珠子是后来裂的。”
“怎么裂的?”
“摔过。”
“哪个摔的?”
谷仓想了想。
“好像是我。”
谷壳马上:
“你看。”
谷仓看他。
“看哪样?”
“你还是做过坏事。”
“滚。”
又笑。
糖果儿把算盘拿来。
看那颗破珠。
“那为什么不换?”
谷仓说:
“能用。”
“坏哒也能用?”
“绕一下就行。”
糖果儿手指碰了碰那颗珠子。
“那你们蛮会绕。”
这句话本来只是随口。
桌上几个人却都没笑。
糖果儿自己也察觉了。
“我讲算盘。”
鼎九嗯了一声。
“我晓得。”
他今天第二次这么讲。
远处阳戏已经正式开了。
唱腔比刚才清楚。
有一句从山那边飘来。
唱到一半,被风截断。
糖果儿侧耳。
“唱的什么?”
鼎九说:
“听不清就莫乱猜。”
“你听清没有?”
“没有。”
“那你还讲我。”
“我怕你乱写。”
糖果儿笑。
“你们今晚怎么都怕我写。”
谷壳说:
“写出来就跑不掉哒。”
糖果儿看他。
“人不写也跑不掉吧。”
谷壳没答。
堂屋里的灯有点暗。
米汤去换了个亮一点的灯泡。
灯一亮。
桌上的东西全清楚了。
缺口升斗。
破珠算盘。
缺角秤砣。
旧账。
那张“暂由”。
还有一角沾过油的《郭家旧事整理稿》。
糖果儿站远一点看。
“像摆展。”
连翘说:
“展哪样?”
“郭家旧物。”
谷壳接:
“还差一个。”
“差哪样?”
谷壳往灶房看。
“锅铲。”
谷仓脸一下又沉了点。
谷壳马上说:
“我讲真的物件。”
“我也没讲你假的。”
糖果儿左右看看。
突然觉得这一家人今晚上什么话都不能只听一层。
欢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
她披了件旧外套。
“还不睡?”
米汤说:
“早得很。”
“你们不困,我困。”
她走到四方桌边。
看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那张“暂由”上。
“还讲这个?”
谷仓说:
“没讲哒。”
欢兜:
“脸都恁个还没讲。”
没人回。
她拉了张独椅儿坐下。
很少见。
平时她不太坐四方桌边讲事。
大家都慢慢静下来。
欢兜伸手摸了一下秤砣。
又看升斗。
再看算盘。
“这些东西以前都不是拿来吵的。”
谷壳说:
“以前没东西吵。”
欢兜看他。
“以前有命吵都不错哒。”
这句出来,没人接。
她也没故意讲重。
就像说天气。
“那时候一斗东西回来,先看够不够吃。”
“账是后来才有得记。”
“秤也是后来才有得称。”
谷仓看她。
“那现在有哒,不就要讲清?”
欢兜点头。
“要。”
所有人都有点意外。
谷仓也愣了一下。
欢兜接着说:
“该讲清的讲清。”
“以前我讲一家人莫算恁清。”
她看着桌面。
“以前不是不要算。”
“是没得算。”
堂屋很静。
外头阳戏拖了一句长腔。
欢兜没抬头。
“现在有得算哒。”
“就莫拿以前那句话来堵人。”
谷仓手慢慢从账本上拿开。
谷壳也不说话。
鼎九看了欢兜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笑。
欢兜这几句话说完,没人马上接。
谷仓先低头。
他原本一只手还压在账本上,这会儿慢慢收回来。
谷壳也不再拿“暂由”说事。
屋里只剩外头阳戏的锣鼓,一远一近地传。
过了一会儿,鼎九才说:
“听见没有。”
谷仓抬眼。
“听见哪样?”
鼎九端着茶。
“该算的算。”
谷壳问:
“那算不清的呢?”
鼎九看他一眼。
“你硬是要我今天把话讲完?”
“不是你一言九鼎?”
“哪个给我封的?”
“名字都摆在那里哒。”
鼎九抬手作势要敲他。
“滚。”
一桌人笑了一下。
欢兜也没忍住。
“他要是一言九鼎,你们小时候早被他说死一半哒。”
鼎九点头。
“你看。”
“还是她晓得。”
“你少顺杆子爬。”
笑声一过,刚才那股绷得太紧的气,总算松了一点。
可桌上的账本还在。
谁也没收。
谷仓把后面几页继续翻。
翻到一本薄一点的。
账面已经不是铺子的账。
是家用。
米。
油。
布。
药。
学费。
看到“学费”两个字,米粮先笑了。
“这个都还记?”
谷仓说:
“以前每分钱都要记。”
米粮凑过去。
“我看看我值好多钱。”
米汤在旁边说:
“你先看你浪费好多。”
“我浪费哪样?”
“你小时候书包丢过几个?”
“哪个记得。”
“我记得。”
“你一天到晚就记这些。”
米汤笑:
“该记。”
鼎九在旁边“啧”了一声。
“又学我。”
糖果儿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上头几个人的名字反反复复出现。
纸旧了。
数字却还清楚。
“这个是板栗儿?”
她指了一行。
板栗儿原本靠墙坐着。
一直没怎么讲话。
听见名字,才抬头。
“哪年?”
“这里写学费。”
板栗儿伸手接过去。
看了一会儿。
“哦。”
米糠在旁边笑:
“你那时候蛮金贵。”
板栗儿抬眼。
“你酸哪样?”
“我哪酸。”
“声音都是酸的。”
米糠自己先笑了。
“那你闻出来哒。”
大家也笑。
只有糖果儿没太听明白。
“为什么?”
米糠指账本。
“那时候屋里有钱先供他。”
板栗儿马上说:
“又来了。”
“我讲错?”
“你每次讲得像我抢你的。”
“我没讲你抢。”
“那你阴阳哪样?”
米糠靠回椅背。
“我就是讲事实。”
板栗儿把账本放下。
“那你讲全。”
米糠不笑了。
“怎么讲全?”
“不是屋里喊你也去读,你自己不去?”
米糠看着他。
半天没说。
米汤先觉出不对。
“又翻这个做哪样。”
米糠说:
“不是他喊我讲全?”
板栗儿:
“你每次只讲屋里把钱给我。”
“后头怎么不讲?”
米糠点点头。
“好。”
“那我讲。”
他坐直一点。
“那时候确实喊我去。”
“我也确实没去。”
“因为我那个时候觉得——”
他停了一下。
“算哒。”
鼎九抬头。
“莫抢我话。”
屋里有人笑。
米糠也笑了一下。
可没笑多久。
“我那个时候觉得,屋里总共就那么一点。”
“总要有个人去。”
“他成绩好些。”
“就让他去。”
板栗儿皱眉。
“这是你自己选的。”
“对。”
“那你现在——”
“我没怪你。”
米糠打断。
“我就是后来才晓得。”
“有些东西你当时讲算哒。”
“真过几十年,又没完全算。”
板栗儿不讲话了。
米糠把茶杯拿起来。
里面已经没水。
他还是喝了一口。
才发现。
又放下。
“我以前老觉得,是我自己不争气。”
“所以后来很多东西,我也懒得争。”
米汤看他一眼。
“你哪里不争气。”
米糠笑。
“你们现在当然恁讲。”
“那时候不是。”
“那时候哪个讲你不争气?”
米糠想了想。
“没人。”
米汤立刻说:
“那你还——”
米糠看她。
“就是没人讲,才最麻烦。”
堂屋一下安静。
板栗儿低头看那本账。
那一页学费数字很小。
小到今天谁都不会觉得是什么大钱。
他盯了半天。
“你要是觉得——”
米糠马上摆手。
“你莫来了。”
“我还没讲。”
“我晓得你要讲哪样。”
“哪样?”
“还我。”
板栗儿没出声。
米糠笑了一下。
“你拿什么还。”
“钱?”
“钱有数。”
他指了一下账本。
“这里都写起。”
又往自己胸口点了一下。
“时间没数。”
屋里没人笑。
远处阳戏忽然起了一段哭腔。
声音从山后面飘过来。
听不真。
只有腔调一层一层往上提。
糖果儿下意识回头看门外。
月光已经照到石坎下头。
刚才还在看花灯的人又回来几个。
他们一进屋,见气氛不对,都自动把声音收了。
粉团小声问糖果儿:
“又怎么哒?”
糖果儿摇头。
“莫问。”
粉团真没问。
在旁边坐下来。
板栗儿把账本合上。
“我没觉得我要还你。”
米糠说:
“我晓得。”
“我也从来没觉得你欠我。”
“我晓得。”
“那你——”
米糠抬起头。
“就是因为你们都没喊我还,我才一直在还。”
这一句说完。
他自己先愣了。
像是话出了口,才发现说得太深。
板栗儿也没反应过来。
米汤手里的茶壶停了一下。
鼎九抬眼。
欢兜坐在旁边,没有看任何人。
只看桌上那本账。
米糠赶紧笑了一下。
“你们莫搞得恁个。”
“我就随口讲。”
连翘看他。
“这个不像随口。”
米糠瞪她。
“你少讲一句。”
连翘真没讲。
米汤给他重新倒水。
“喝。”
米糠接过去。
“谢谢。”
米汤说:
“你哪样都自己吞。”
“我哪里吞。”
“你看。”
“我现在不是讲哒?”
“讲一回就是没吞?”
米糠笑。
“你又要开始管我。”
米汤脸一下僵了。
“我管你?”
“我就讲一下。”
“我什么时候管你?”
“你还没管?”
米汤把茶壶往桌上一放。
“你们一个个现在都蛮会翻旧账。”
“我照顾你们还照顾出错哒?”
米糠一看她真急。
“我不是那个意思。”
米汤马上接:
“又不是那个意思。”
这句一出来。
满桌人都静了一下。
连翘嘴角动了。
没敢笑。
米汤看着米糠。
“你小时候发烧,是哪个背你去看的?”
“我晓得。”
“你出去做事没带钱,是哪个塞你的?”
“我晓得。”
“你媳妇生娃那阵——”
“我都晓得。”
米糠声音也提高了一点。
“就是因为我都晓得,所以我才不好讲。”
米汤愣住。
“你不好讲哪样?”
“有时候你问得太多。”
“有时候你替人安排得太快。”
“有时候我还没讲,你先讲‘我晓得你要哪样’。”
米汤脸慢慢变了。
“我是为你好。”
米糠低头笑了下。
“我晓得。”
又是这三个字。
偏偏比顶嘴还重。
米汤坐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我以后不管你。”
米糠马上抬头。
“你看。”
“我又哪样?”
“不是只有管和不管。”
“那是哪样?”
米糠一下也讲不出来。
他抓抓头。
“我不晓得怎么讲。”
米汤眼睛有点红。
“那你讲半天。”
米糠急了。
“我又没讲你不好。”
“你们今晚一个个都是这个话。”
“没讲谁不好。”
“那到底哪个不好?”
没人答。
茯苓从旁边把热水瓶拿过来。
给米汤杯里添了一点。
没劝。
也没说“都是一家人”。
只是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米汤看了她一眼。
没喝。
过一会儿,还是端起来了。
糖果儿坐在后头。
一直听。
她忽然发现今晚每一场争执都很怪。
谁也不是在说:
你坏。
你欠我。
你害了我。
反而都在说:
我晓得。
我理解。
我没怪你。
可话越是这样讲,东西越重。
她侧过头,小声问冬清:
“是不是越懂,越不好讲?”
冬清看她一眼。
“有时候。”
“那怎么办?”
“先晓得自己站哪边。”
“哪边?”
“自己的。”
糖果儿想了想。
“那不是自私?”
冬清拿起一颗花生。
“你看,又来了。”
“哪样?”
“你第一反应先替别人讲。”
糖果儿一下没话。
冬清低头剥花生。
“懂别人,不等于把自己让出去。”
说完就不再讲。
堂屋那边,谷仓已经听烦了。
“今晚本来是理账。”
“怎么越理越远。”
谷壳看他。
“你看。”
“账一翻,人就出来哒。”
谷仓皱眉。
“这些跟铺子有什么关系。”
连翘说:
“怎么没关系。”
谷仓:
“你又晓得?”
连翘:
“刚才不就是谁留下、谁出去、谁得多点、谁得少点?”
“铺子不也是这些?”
谷仓刚要反驳。
山奈忽然说:
“她讲得没错。”
谷仓看山奈。
山奈也没展开。
“以前你们分的是米。”
“后来分的是机会。”
“现在分的是权。”
“东西换哒。”
“那股劲没换。”
这几句已经算他说得多。
说完他就起身。
去外头拿柴。
谷仓盯着他的背影。
半天才说:
“一个个今晚上都成先生哒。”
鼎九淡淡来一句:
“那你也讲两句。”
谷仓:
“我没文化。”
鼎九:
“没文化你还管几十年账。”
旁边有人又笑。
谷仓自己也笑了。
“你硬是欠。”
欢兜一直没怎么说话。
这会儿忽然问:
“米汤。”
“嗯。”
“你小时候最怕哪样?”
米汤愣住。
“我?”
“嗯。”
“怎么突然问这个。”
“问一下。”
米汤想了半天。
“怕你打。”
欢兜一巴掌拍她胳膊。
“放卵屁。”
屋里笑。
米汤也笑了。
“那怕屋里没得人。”
欢兜看她。
“为什么?”
“小时候不是经常这个出去,那个出去。”
“我一个人就到处找。”
欢兜没再问。
只是点了一下头。
米汤自己却像忽然想通一点什么。
“所以我现在老问。”
没人接。
她低头看茶。
“哪个到哪里。”
“吃饭没得。”
“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是故意管。”
米糠声音轻下来。
“我晓得。”
米汤抬头。
这回“我晓得”听起来没那么重了。
鼎九忽然叹了一口气。
“所以讲,人活久哒最麻烦。”
糖果儿问:
“为什么?”
“小时候一点事。”
“自己都忘哒。”
“身上还记起。”
糖果儿看他。
“九爷你今天有点水平。”
鼎九脸一板。
“我平时没水平?”
“平时只会算哒。”
“算哒也是水平。”
“哪门水平?”
鼎九想了想。
“保命的水平。”
一屋又笑。
笑完。
板栗儿忽然把那本家用账重新翻开。
找到自己的学费那一页。
看了半天。
然后问欢兜:
“当年为什么是我?”
欢兜皱眉。
“哪样为什么是你。”
“读书。”
“你读得进。”
“就这个?”
“那还要哪样?”
板栗儿顿了一下。
“屋里是不是觉得,我以后能带大家过好一点?”
欢兜看他。
“哪个跟你讲的?”
“没人。”
“那你自己想的。”
“可能。”
欢兜摆手。
“我们那时候哪想恁远。”
“能读就读。”
“没得读就做事。”
“先把眼前过哒。”
板栗儿听完,半天没讲话。
最后笑了一下。
“我白还几十年哒。”
欢兜没听懂。
“还哪样?”
板栗儿摇头。
“没哪样。”
米糠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第一次都没顶。
板栗儿伸手过去。
“喝不喝酒?”
米糠问:
“哪样酒?”
“屋里那个。”
“甜的我不喝。”
“那你莫喝。”
“你拿来我试一下。”
板栗儿骂:
“你硬是跟九叔学坏哒。”
鼎九马上:
“关我卵事。”
一桌又笑。
糖果儿趁大家笑,偷偷把手机拿出来。
对着桌上的东西拍了一张。
升斗。
算盘。
秤砣。
旧账。
几只茶杯。
还有锅铲挂在远处灶房墙上,只露半截。
刚拍完。
鼎九就看见。
“你拍哪样?”
“拍一下。”
“莫乱发。”
“我不发。”
“你们现在讲不发,转头全世界都看见。”
糖果儿笑。
“怕哪样?”
鼎九看她。
“不是怕。”
“有些东西要等它自己过完。”
“什么意思?”
鼎九又不讲了。
糖果儿翻白眼。
“又来。”
外头花灯已经散了一拨。
有人从山路上回来。
还在学唱。
唱得不成腔。
欢兜听见就骂:
“唱的哪样鬼东西。”
外头有人喊:
“你来唱!”
欢兜马上:
“我不来。”
鼎九在旁边笑。
“怕哒?”
欢兜抓起桌边一张废纸就砸过去。
鼎九一偏头躲开。
“你看,过节又打人。”
这次全屋都笑得厉害。
笑声还没落。
谷舀从外头回来。
手里拿着一个旧塑料袋。
“我刚刚在厢房又翻到一包东西。”
谷仓问:
“哪样?”
谷舀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里头是一叠更旧的票据。
还有一张泛黄的信封。
信封上没写名字。
只写了三个字。
镐厝儿。
屋里慢慢静下来。
镐厝儿自己都愣住。
“我的?”
谷舀点头。
“夹在老衣服里面。”
镐厝儿伸手去拿。
鼎九忽然说:
“等哈儿。”
所有人看他。
鼎九盯着那个信封。
刚才还笑着的脸,第一次彻底没了笑。
他问谷舀:
“哪里翻出来的?”
“平柜最底下。”
“哪件衣服?”
“旧蓝布那个。”
鼎九没再问。
镐厝儿看着他。
“你晓得?”
鼎九嘴动了一下。
没答。
欢兜也看见了那个信封。
她坐在那里。
一动没动。
屋外阳戏正好落下一声重锣。
咚。
镐厝儿把手放在信封上。
鼎九终于开口:
“今晚上莫拆。”
谷壳马上问:
“为什么?”
鼎九看着那个信封。
过了一会儿。
只说:
“有些东西,不是月圆就一定要圆。”
没人听懂。
欢兜却忽然站了起来。
“听他的。”
镐厝儿抬头。
“连我也不能看?”
欢兜没看他。
只把那只缺口升斗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是你的。”
“跑不了。”
屋里没人再催。
镐厝儿把信封拿起来。
摸了一下。
最后没有拆。
他把它放进了升斗里。
信封刚好斜斜靠着缺口。
月光从堂屋门口进来。
只照到一半。
信封进了升斗以后,屋里像少了一样东西。
其实什么都没少。
账本还在。
算盘还在。
秤砣也还在。
人也一个没走。
只是刚才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只信封,这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最后还是粉团先开口:
“月饼还吃不吃?”
没人理他。
他自己拆了一块。
“你们不吃我吃。”
鼎九看了一眼。
“给我一角。”
粉团笑:
“你不是嫌甜?”
“我只要一角。”
“甜也是甜。”
“少一点就少甜一点。”
粉团掰了一角递过去。
鼎九接了。
吃得很慢。
好像刚才那个信封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镐厝儿把升斗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没有抱。
只是放近。
谷仓看见了,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谷壳也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你真不拆?”
镐厝儿摇头。
“今晚上不拆。”
“为什么?”
“九叔不让。”
谷壳看鼎九。
“他说不让你就不拆?”
镐厝儿笑。
“平时他讲算哒,我也没全听。”
“今天难得讲一句不算。”
“那就听一下。”
鼎九嘴里还有月饼。
抬头看他。
没笑。
只嗯了一声。
欢兜坐了没多久就起身。
米汤问:
“你去睡?”
“困哒。”
“我给你拿衣服。”
“不用。”
她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了一下。
锅铲还挂在那里。
她伸手摸了摸铲柄。
没拿。
只把旁边那块抹布重新搭好。
糖果儿在后面看见。
忽然问:
“欢兜。”
“哪样?”
“你以前把锅铲给哪个?”
欢兜回头。
“哪样给哪个?”
“就是你年纪大哒以后,哪个炒菜?”
“哪个在屋就哪个炒。”
“没固定?”
“炒个菜还要发文?”
一屋人笑。
糖果儿自己也笑。
“我就问哈儿。”
欢兜看她两秒。
“锅是拿来煮饭的。”
“铲子是拿来翻的。”
“哪个顺手哪个拿。”
说完真走了。
谷壳看了谷仓一眼。
没出声。
谷仓也看见了。
脸上没什么。
只是拿起茶杯。
杯子已经空了。
山那头阳戏还没散。
锣鼓比前头缓。
唱腔拖得长。
有人在外头学。
学得不像。
鼎九听得直皱眉。
“唱错哒。”
糖果儿马上问:
“哪里错?”
“腔不对。”
“你不是不会?”
鼎九一噎。
旁边人全笑。
他烦了。
“听多哒也晓得。”
糖果儿追着问:
“那你唱个对的。”
“我不唱。”
“你怕。”
“我怕个卵。”
“那你唱。”
“我为什么要唱?”
“你不会。”
“我会也不唱。”
“那就是不会。”
鼎九瞪她。
糖果儿一点不怕。
还冲他笑。
最后鼎九自己先憋不住。
“你们这些娃儿最会激人。”
糖果儿说:
“那你上当不?”
“不上。”
“算哒?”
鼎九一听这两个字,自己都笑了。
“算哒。”
外头那段阳戏却正唱到热处。
一句唱词被风送来。
听得不全。
只听见“冤家”“前世”几个零碎字眼。
糖果儿还想猜。
鼎九马上:
“莫乱套。”
“我又没讲。”
“你眼睛已经在讲。”
“眼睛怎么讲?”
“你那个样子就是。”
糖果儿拿手机照了一下自己。
“哪个样子?”
鼎九懒得理。
这边一笑,桌上的东西又像轻了。
谷仓重新翻那本旧账。
翻到后头,忽然停下来。
“这里还有一笔。”
谷壳凑过去。
“哪样?”
“灯灯果儿酒。”
年份已经有些远。
旁边写了几个人名。
还有一个数字。
谷仓说:
“这批货我记得。”
谷禾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就走过来。
“哪年?”
谷仓把年份给他看。
谷禾一看。
“这个不是你一个人跑的。”
“我晓得。”
“那时候我跟镐厝儿一起去的。”
镐厝儿抬头。
“我也去?”
“你又忘哒?”
“这些年跑的地方多哒。”
谷禾笑:
“那趟回来你还跟人歹抱鼓哟儿。”
镐厝儿愣了。
“我?”
“你。”
鼎九马上来了精神。
“这个我记得。”
镐厝儿看他。
“你怎么尽记这些。”
“好看的就记得。”
“为什么歹?”
谷禾说:
“人家欠钱不给。”
镐厝儿想半天。
“哦。”
“想起来哒?”
“有点。”
鼎九补:
“最后还是谷仓拉开的。”
谷仓嗯了一声。
“那次差点出事。”
谷壳在旁边说:
“这个稿子里面也没写。”
糖果儿马上:
“写进去?”
镐厝儿摆手。
“莫写。”
“为什么?”
“丢人。”
鼎九:
“还晓得丢人。”
镐厝儿瞪他。
“你年轻时候不丢人?”
鼎九马上闭嘴。
糖果儿拿笔在打印稿旁边写了几个字。
“那这个怎么写?”
镐厝儿说:
“什么都不写。”
谷禾:
“至少写那趟是几个人去的。”
谷仓点头。
“这个可以改。”
糖果儿抬头看他。
“你不是讲过去的事不好改?”
谷仓说:
“写错的当然要改。”
“那漏的呢?”
谷仓停了停。
“漏的也补。”
谷壳在旁边笑:
“今天终于讲了句好话。”
谷仓白他一眼。
“你莫得寸进尺。”
这回两个人都没真生气。
糖果儿拿着笔。
一页一页问。
“这个哪个?”
“谷禾。”
“这个呢?”
“谷舀。”
“这边这个名字看不清。”
“香泥。”
“这里?”
“甘田。”
“这个时间呢?”
“不晓得。”
“那就写不晓得。”
谷仓皱眉。
“哪有家史写不晓得的。”
糖果儿说:
“为什么不能?”
“看起不像样。”
“那乱写才像样?”
谷仓又没话。
冬清在旁边说:
“空着也可以。”
糖果儿马上点头。
“对。”
谷仓看两个人。
“你们现在最喜欢留白。”
连翘接一句:
“总比瞎补好。”
这话一落。
几个人都下意识看了一眼升斗。
缺口还在那里。
谁都没讲。
院坝里忽然有几个小娃儿喊月亮。
“圆哒!”
“快看!”
粉团先跑出去。
糖果儿也跟着。
一群人到了门口。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
从院坝正中看,真是圆的。
粉团说:
“这回圆哒吧。”
糖果儿站在门槛边。
屋檐还是切掉一点。
她往外走一步。
圆了。
再退回来。
又缺。
她笑了一下。
粉团问:
“你笑哪样?”
“没哪样。”
“神经。”
“你才神经。”
两个人又开始互损。
鼎九没出去。
他坐在屋里。
看着升斗。
过一会儿,镐厝儿问:
“九叔。”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拆?”
鼎九这次没装没听见。
“今天人太多。”
“人多怕哪样?”
“怕你看完以后,不晓得先看哪个。”
镐厝儿没听懂。
“什么意思?”
鼎九抬头。
“信是你的。”
“看也是你看。”
“但有些东西一看开,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哒。”
镐厝儿沉默。
“跟郭家有关?”
鼎九没点头。
也没摇头。
“你明天自己看。”
“一个人?”
“你要哪个陪就喊哪个。”
“那你呢?”
鼎九端起茶。
“看情况。”
镐厝儿笑了一下。
“你最会留后路。”
鼎九也笑。
“活久哒,总要留点。”
外头人都在看月亮。
屋里一下只剩几个老的。
谷仓。
谷壳。
鼎九。
镐厝儿。
还有刚刚回来拿外套的米汤。
米汤看一眼屋里。
“你们怎么都不出去?”
谷壳说:
“月亮年年都有。”
鼎九:
“话莫讲满。”
谷壳一愣。
“哪样?”
鼎九不说了。
谷仓皱眉。
“今天你尽讲些怪话。”
鼎九笑。
“你们今晚上尽问些怪问题。”
米汤拿了衣服准备走。
鼎九忽然问她:
“你们小时候是不是抢过锅铲?”
米汤笑。
“哪个没抢过。”
“为什么?”
“好玩啊。”
“拿得到不?”
“拿得到。”
“欢兜不打?”
“打。”
“那还抢。”
“打完继续抢。”
鼎九笑。
“小时候蛮聪明。”
米汤问:
“现在不聪明?”
鼎九摇头。
“现在拿个东西,先问归哪个。”
谷仓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米汤也听出来了。
但没接。
只把外套披上。
“我出去看月亮。”
屋里又剩下四个。
谁都没说话。
半晌。
谷仓忽然问:
“九叔。”
“嗯。”
“你觉得我霸起哒?”
鼎九看他。
“哪样?”
“铺子。”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我霸起不放。”
谷壳一下也看过去。
鼎九没有马上答。
他把空杯子倒扣在桌上。
“当年让你管,是因为你在。”
谷仓点头。
“嗯。”
“后来一直你管,是因为你管得住。”
谷仓又点头。
鼎九接着说:
“再后来大家都习惯哒。”
“你也习惯哒。”
“他们也习惯哒。”
谷仓盯着桌面。
“那我错哒?”
鼎九摇头。
“我没讲。”
“那哪个错?”
“为什么一定要有个错的?”
谷仓抬头。
鼎九说:
“锅铲拿久哒,手上自然有油。”
“有油不等于偷。”
“但是你讲这把铲子本来就是你的——”
他停一下。
“那就要重新讲。”
谷壳没插嘴。
谷仓脸色很复杂。
过了很久。
才说:
“我从来没讲是我的。”
鼎九点头。
“那就好。”
“但是——”
谷仓又停。
“真叫我放,我也不放心。”
鼎九笑了一下。
“这才是实话。”
谷壳终于说:
“你看。”
谷仓马上:
“你莫讲话。”
“我还没讲。”
“你一开口我就烦。”
谷壳笑。
“行。”
真闭嘴。
鼎九也笑。
“你两个从小就是恁个。”
谷仓:
“他从小嘴就欠。”
谷壳:
“你从小就喜欢管。”
谷仓:
“你看!”
谷壳:
“我又讲错?”
眼看又要起来。
鼎九敲了敲桌面。
“月亮都圆哒。”
谷壳说:
“月亮圆关我们哪样事。”
鼎九点头。
“对。”
这一个“对”,反而把两个人都弄安静了。
外头年轻人开始斗四言八句。
有人先起:
“八月十五月当头——”
后头乱七八糟接一堆。
有人押韵。
有人不押。
有人专门逗祸。
笑声一阵接一阵。
谷仓听了一会儿。
忽然说:
“以前我们也是恁个。”
谷壳嗯一声。
“比他们还吵。”
“你最吵。”
“你第二。”
“滚。”
两个人都笑。
鼎九靠着椅背。
听了半天。
忽然轻轻接了一句。
声音不大。
只有桌边几个人听见。
“四方桌上四方坐。”
谷仓抬头。
谷壳也看他。
鼎九又接:
“一轮明月照山河。”
谷壳笑:
“后头呢?”
鼎九摆手。
“没得。”
“哪有只讲两句的。”
“我就想得两句。”
“你以前不是会?”
鼎九笑。
“以前是以前。”
谷仓说:
“那现在编。”
鼎九摇头。
“编不圆。”
谷壳马上接:
“今晚上不就是家好月圆?”
鼎九看着门外那轮月亮。
过了一会儿。
“月圆就够哒。”
没人再催。
外头又一阵笑声。
谷仓站起来。
“我也出去看看。”
谷壳问:
“你不是不看?”
“现在想看。”
“那一起。”
两个老兄弟一前一后出了门。
没人再提锅铲。
鼎九和镐厝儿留在最后。
镐厝儿把升斗抱起来。
准备带走。
鼎九看见。
“拿哪里去?”
“我屋里。”
“以前放那里几十年,今晚上突然要带走?”
镐厝儿笑。
“不是讲我的?”
鼎九也笑。
“是你的。”
“那我拿走。”
“拿。”
镐厝儿走到门口。
又停下来。
回头。
“九叔。”
“嗯。”
“我明早拆。”
鼎九点头。
“拆。”
“你来不来?”
鼎九沉默了一下。
“来。”
镐厝儿这才出去。
升斗抱在怀里。
里面那只旧信封露出一角。
缺口也露着。
谁都没去补。
屋外月光很亮。
锅铲还挂在灶房墙上。
没有人拿。